敕文宣读完毕,徐盈娘的眼泪早已掉了下来,麦大江的手紧紧攥着,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内侍又展开由官告院精心制作的绫纸告身——十七张上等白绫装裱,法锦褾边,犀轴装饰,上面写着云芽的履历、册封缘由、诰命等级,盖着司封司与官家的御宝朱印,这便是正式的诰命凭证,终身有效。
云芽深深吸了口气,按着本朝接旨的礼仪,带头行再拜礼,起身依朝仪行舞蹈礼,再拜,而后俯身,以清越平稳的声音,三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麦家全家跟着行礼,齐声三呼,礼仪分毫不差,连旁边站着的县令都暗暗点头,没想到这农户出身的人家,竟把规矩做得这般周全。
礼毕,云芽再次跪好,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内侍递来的敕牒与告身。
触手微凉的绫纸,重逾千斤,这是她从朝堂之上、从官家手里,得来的诰命,是她和麦家在洛南县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全家跟着一起叩首谢恩,起身的时候,李桐儿扶着徐盈娘,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内侍笑着伸手扶了麦云芽一把,语气温和:“县君请起。官家极看重您献的这两种粮种,已经下旨让户部在北方三州划了试点田,特意叮嘱,待秋收验产有成,还有恩赏。”
话音刚落,洛南县令立刻上前,一口一个“麦县君”“麦公”,对着云芽和麦大江拱手道贺。
云芽捧着圣旨,微微躬身:“有劳天使远道而来,辛苦您了。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歇歇脚。”
刘县令也连忙在一旁陪着笑,引着内侍往正屋去,
宣旨的内侍被请进正屋奉茶,那内侍看着奉茶的阿珠和阿翠,目光微微凝滞片刻。
徐盈娘攥着袖袋里沉甸甸的荷包,指尖都有些发紧。
这里头是她芽儿给的,足足三十两银子,虽说是从云芽自己的小金库里出的,
但是此刻的她也极为肉疼,悄悄塞给了身边的麦大江,压低了声音嘱咐:“快,给天使大人递过去,算是喜钱,别失了礼数。”
麦大江接过荷包,手心都出了汗,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内侍躬身把荷包递了过去,语气带着恭敬:
“天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您拿着喝杯茶,沾沾喜气。”
内侍连忙摆了摆手,笑着客气道:“麦老爷太客气了,咱家是奉了官家的旨意来的,不敢收厚礼。”
客气的推拒了两句,掂量出银子的多少后,才笑着接了过来,“既如此,那咱家就沾沾县君的喜气,多谢麦老爷、麦老夫人了。”
心中也觉得这家人虽然给的不多,但着实是懂事。
不过,刚刚在巷子口,那几人的污言秽语他也是听到了,心中难免对这位新进县君的品行开始产生怀疑,身为天家传信使臣,他自有义务替官家查明才是。
他这般想着,目光扫过一旁的洛南县县令。
县令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嘴角僵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里的不自在。
内侍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方才在胡同口,那几个持械行凶的狂徒,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围堵县君,胆子也太大了些。”
这话一出,刘县令的后背瞬间又冒了一层冷汗,连忙起身躬身,正要请罪,云芽却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体:
“劳天使大人挂心了,一点小事,惊扰了您的驾,是臣女的不是。
想来是之前县里的一位秀才公子登门提亲,那公子在县里颇受关注,是不少人家的心中佳婿,难免惹来些闺阁女子的嫉妒,才出了这档子上不得台面的事,让您见笑了。”
她三言两语把事情归到了小女儿家的争风吃醋上。
刘县令连忙顺着话头帮腔,脸上挤出笑来:“是是是,天使大人有所不知,之前来提亲的,是咱们洛南县学的张秀才,那是咱们县里有名的青年才俊,才学出众,不少人家都盯着呢,登门提亲的能排半条街。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心思窄,嫉妒县君,才雇了泼皮来闹事,下官定然严惩不贷。”
内侍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笑着道:“原来如此,那县君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事,官家亲自下旨封赏的县君,若是品行上有什么瑕疵,或是牵扯了什么不清不楚的男女之事,他回宫总得给官家一个交代,回头定要让下面的人好好查查,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而一旁的刘县令,心里早已恨得磨牙。
今天本该是他最风光的一天!
竟然差点让几个臭虫给毁了。
洛南县出了个被官家亲封的县君,还是凭着利国利民的粮种得的封赏,这是他治下的政绩!
回头报上去,吏部考评定能往上提一提,说不定还能升上一升。
可谁能想到,偏偏在天使面前出了这么一档子当街行凶的事!
这要是让天使回宫向着官家说上一嘴,难免就在官家心里留下个“洛南县治下不严,市井泼皮横行”的印象,
他还想升迁,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更别说升官了。
他心里恨得直磨牙!
回头得赶紧备上一份厚礼,给这位京城来的天使送去,好好打点一番,务必让他把这事忘了,别在官家面前多嘴。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旁的云芽,心里盘算着:一会得找个机会,问问这位新晋的仁和县君,对那几个泼皮想怎么处置。
最好能让县君也帮着他在天使回去之前说两句好话,
双管齐下,才能把这事的影响压到最小,好歹挽救一下自己的官途。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天使基本已经听明白了,张景和提亲一事的前因后果,内侍便起身告辞,
麦大江开口客气挽留,又被拒绝
“不了,时辰不早,咱家现在就要回驿站休整,明日好启程返回!”
麦家全家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内侍和刘县令带着衙役上马远去,才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