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暖风卷着橄榄树的清香,漫过突尼斯市老城区的白墙蓝窗,也吹进了临街一栋刚挂牌的中式小楼里。
楼前的招牌上,一行烫金的阿拉伯语衬着中文“川渝鱼羊鲜火锅”,字体是当季突尼斯最流行的圆润花体,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史国栋叉着腰站在大堂中央,指尖敲着锃亮的红酸枝餐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清真认证牌匾,嘴角噙着笑。
身旁的迈克尔搓着手,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亚麻西装,衬得他蓝眼睛里满是兴奋。
“史总,你说咱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迈克尔的中文带着点生硬的卷舌音,“才一个月,配方改了八遍,现在又要搞试吃会,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史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后厨方向:“急什么?有欣儿在,她是咱私立中国火锅餐饮大学的校长。稳得住。你忘了咱在沙特、阿联酋那几年?哪次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突尼斯虽是北非,可穆斯林的饮食禁忌,万变不离其宗——关键是‘用心’,不是‘照搬’。”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就从后厨传了出来:“爸,你这话可说对了!”
史欣儿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工装,头发挽成利落的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调研表,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都是中国火锅餐饮大学科研部的骨干。
“欣儿,”史国栋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表扫了一眼,“调研结果怎么样?我就说,别小看突尼斯的清真饮食,和海湾国家比,肯定有门道。”
史欣儿把调研表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语标注,语气笃定:“差别大了去了!爸,你看——海湾国家偏爱椰枣蜜、藏红花调味,可突尼斯人,更爱橄榄油、哈里萨辣酱,还有一种叫‘布里克’的薄饼,他们能卷着一切吃。而且,当地的穆斯林对‘洁食’的定义更细致,比如肉类,不仅要诵真主之名宰杀,连饲养的饲料,都讲究是‘无杂质’的天然草料。”
迈克尔凑过来看了两眼,皱起眉:“那咱们的鱼羊鲜火锅,汤底里的香料是不是得大改?之前在迪拜用的八角、桂皮,会不会不合他们的口味?”
“何止是口味,是‘适配’!”史欣儿拿起一支笔,在调研表上圈了几个词,“我带团队跑了突尼斯市的五个菜市场,三个清真寺周边的小吃街,还采访了二十位本地的家庭主妇。她们说,清真火锅,不仅要‘洁’,还要‘鲜’,更要‘接地气’。比如羊肉,他们不爱肥腻的,偏爱瘦而不柴的山羊肉;鱼,要选地中海的沙丁鱼、金枪鱼,新鲜捕捞的最好。”
她回头冲身后的科研部成员喊了一声:“小李,把咱们改良后的一号汤底端上来!”
很快,一个不锈钢汤锅被端了上来,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郁却不呛人的香气漫了开来。没有八角桂皮的厚重,取而代之的是橄榄油的醇厚、柠檬草的清新,还有一丝哈里萨辣酱的微辣,混着鱼骨熬出的奶白浓汤,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史国栋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一亮:“不错!这味道,鲜而不膻,辣而不燥,比之前的版本强太多了。”
迈克尔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怪了,明明没放多少香料,怎么这么香?”
“秘密就在这橄榄油和本地的迷迭香。”史欣儿笑着解释,“我们把传统川渝火锅的牛油换成了突尼斯产的特级初榨橄榄油,又加了他们常吃的薄荷叶、百里香,汤底熬了十二个小时,把鱼鲜和羊鲜彻底融在了一起。而且,所有食材都经过了本地阿訇的认证,绝对符合清真标准。”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群穿着传统长袍的突尼斯人走了进来,有男有女,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者,手里拄着拐杖,眼神透着几分审视。
史国栋认得他,是附近清真寺的阿訇,名叫穆罕默德。之前办清真认证的时候,两人打过交道。
“穆罕默德阿訇,欢迎欢迎!”史国栋快步迎上去,用刚学的阿拉伯语问好,“快请坐,今天是我们的试吃会,特意请您来把关。”
穆罕默德阿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堂里的布置,落在墙上的清真牌匾上,又看了看桌上的汤锅,语气严肃:“史先生,我知道你们在其他阿拉伯国家做得很好,但突尼斯的清真饮食,有自己的规矩。我希望你们不是把别处的模式,简单地复制到这里。”
史欣儿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阿訇先生,您放心。我们的团队花了一个月时间,调研了本地的饮食文化,所有食材和配方,都经过了调整。您可以先尝尝,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们立刻改。”
穆罕默德阿訇没说话,只是示意身边的人坐下。史欣儿连忙安排人上菜,除了改良后的火锅,还有几道新式清真菜品——用布里克薄饼卷着的羊肉卷、浇着哈里萨辣酱的鱼丸、搭配橄榄的蔬菜拼盘,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试吃的过程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穆罕默德阿訇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渐渐舒展开了。
“这羊肉,”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不少,“没有膻味,火候也刚好。汤底的味道,很特别,有我们突尼斯的味道,也有中国的味道。”
旁边的一位家庭主妇也笑着说:“是啊,这火锅太好吃了!比我们平时吃的烤肉,更清爽,也更有味道。”
史国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试吃会结束后,根据大家的建议,史欣儿又带着团队对配方进行了微调——减少了辣酱的辣度,增加了薄荷叶的清香,还特意在火锅里加了当地的特色蔬菜。
一个月后,突尼斯的第一家川渝味道鱼羊鲜火锅酒楼直营店,在突尼斯市的闹市区开业了。紧接着,加盟店也一家接一家地开了起来。
两个月的时间,六十家直营店和加盟店,像雨后春笋一样,遍布了突尼斯的各个城市。
开业那天,每家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阿拉伯语的宣传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上面印着当季最流行的花体字——“川渝味道,清真创新,鱼羊鲜火锅,等你来尝!”
生意火得一塌糊涂。
每天晚上,店里都坐满了食客,热气腾腾的火锅旁,阿拉伯语、法语、中文交织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迈克尔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笑得合不拢嘴,每天都要跑到各个店里去巡视,比史国栋还要忙。
这天,是第六十六家加盟店开业的日子,史国栋特意包下了突尼斯市最大的宴会厅,举办庆功宴。邀请的客人里,有穆罕默德阿訇,有各个加盟店的老板,还有不少当地的政要和商界人士。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悠扬的阿拉伯音乐回荡着,桌上摆满了美食和美酒——当然,酒都是无醇的,完全符合清真标准。
史国栋站在台上,举着酒杯,声音洪亮:“感谢各位的支持!两个月,六十六家店,这不是我史国栋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更是因为我们尊重突尼斯的文化,尊重清真的传统,才能有今天的成绩!”
台下掌声雷动,穆罕默德阿訇也跟着鼓掌,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
迈克尔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和每一个人碰杯。他的中文本来就不太流利,这会儿激动得更是语无伦次,嘴里反复念叨着:“太成功了!太成功了!老史,我们做到了!”
庆功宴的气氛,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火锅。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传统长裙的突尼斯妇女端着一盘点心,从迈克尔身边走过。迈克尔眼尖,认出她是之前试吃会的时候,提了很多宝贵建议的那位家庭主妇。
“哦!是你!”迈克尔兴奋地喊了一声,快步冲了过去,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你的建议太有用了!没有你,我们的火锅不会这么受欢迎!”
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迈克尔和那位妇女交握的手上。妇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惊慌和尴尬。
穆罕默德阿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史国栋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太清楚穆斯林的规矩了——在公共场合,男女之间,是不允许有身体接触的。
尤其是像迈克尔这样,贸然握住陌生妇女的手,在当地,是非常失礼,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行为。
迈克尔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妇女惊慌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迈克尔先生,”穆罕默德阿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宴会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刚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几个年轻的突尼斯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低声议论着什么。
史国栋连忙快步走到台上,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各位,对不起!是我没管好我的朋友!迈克尔先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激动了,忘了本地的习俗。我代他,向这位女士,向大家,诚恳地道歉!”
他说完,又转向那位妇女,再次鞠躬:“女士,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迈克尔先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一时失察,希望你能原谅他。”
那位妇女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惊慌,渐渐变成了无奈。
可穆罕默德阿訇,却没有轻易松口。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台前,目光锐利地看着史国栋:“史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尊重传统的人,你的火锅,也确实做得很好。但是,尊重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记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的。今天这件事,虽然是个意外,但也说明,你们对我们突尼斯的习俗,还有不够了解的地方。”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是啊,怎么能随便握女人的手呢?太不尊重人了!”
“听说他们在其他国家做得很好,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火锅,还能吃吗?他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们的规矩放在眼里?”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史国栋的心上。他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六十六家店的生意会毁于一旦,甚至会影响到中突两国人民之间的情谊。
迈克尔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他拉着史国栋的胳膊,声音哽咽:“老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这些店,救救我们的心血!”
史国栋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穆罕默德阿訇,眼神坚定:“阿訇先生,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的错。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们,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愿意带着迈克尔,去拜访这位女士的家人,当面道歉。我也愿意,在所有的店里,张贴更详细的突尼斯习俗须知,让我们的员工,还有每一位顾客,都了解这里的规矩。另外,我们中国火锅餐饮大学,愿意和突尼斯的美食学校合作,共同研究清真饮食文化,把突尼斯的特色,融入到我们的火锅里,让更多的人,了解突尼斯的美食,了解突尼斯的文化。”
穆罕默德阿訇看着史国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史国栋说的是真心话。
这两个月来,他看着史国栋和史欣儿,为了改良火锅配方,跑遍了突尼斯的大街小巷;看着他们对每一位顾客都笑脸相迎,对每一个建议都认真听取。
他知道,这个中国人,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而不是来赚一笔快钱就走。
就在这时,那位被握手的妇女,突然开口了。
她走到台前,对着穆罕默德阿訇说了几句阿拉伯语,语气很平和。
穆罕默德阿訇听了之后,脸色渐渐缓和了。他转过头,看着史国栋,点了点头:“史先生,这位女士说,她知道迈克尔先生是无心之失。她说,你们的火锅很好吃,你们的人,也很真诚。”
史国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这件事还是被一些小报报道了出来,虽然没有恶意抹黑,但还是引起了一些当地民众的议论。
史国栋知道,要想真正平息这件事,光靠道歉是不够的,还需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的诚意。
他立刻联系了自己在沙特、阿联酋、埃及等国认识的穆斯林大阿訇,邀请他们来突尼斯,一起举办一场“清真饮食文化交流论坛”。
这些大阿訇,都是伊斯兰世界德高望重的人物。他们来到突尼斯后,不仅参加了论坛,还亲自到史国栋的火锅店里品尝,对他们的清真创新赞不绝口。
穆罕默德阿訇也在论坛上发言,他说:“史先生的团队,不仅带来了中国的美食,更带来了尊重和理解。文化的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融合。”
这场风波,就这样慢慢平息了。
不仅如此,经过这件事,突尼斯的民众,反而更认可史国栋的火锅了。他们知道,这个中国人,是真的用心在做美食,真的尊重他们的文化。
三个月后,六十六家火锅连锁店,家家生意爆满,座无虚席。
史国栋和穆罕默德阿訇,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喝茶聊天,讨论清真饮食的创新,讨论中突文化的交流。
这天傍晚,史国栋和迈克尔站在火锅店的门口,看着地中海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迈克尔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愧疚:“史总,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当地的习俗,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了。”
史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这次的事,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知道,做任何生意,都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更要尊重当地的文化。只有这样,才能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迈克尔点了点头,看着店里热气腾腾的景象,眼里满是感慨:“是啊,没想到,一场意外,反而让我们的生意更火了。这大概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史国栋笑了,他抬头看向夕阳,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突尼斯这片土地上,川渝鱼羊鲜火锅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和他的团队,也将带着这份尊重和创新,继续在清真饮食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晚风拂过,橄榄树的清香,混着火锅的香气,飘向了远方。远方的天空下,一轮新月,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