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最近很热闹。
这种热闹和往年赶集时不一样。街上的商贩照旧开门,卖饼的、卖布的、挑着担子卖果子的依旧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茶肆里甚至还有说书先生拍醒木。可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城里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有人背着刀,有人腰间挂着样式古怪的灵器,有人拖家带口,怀里抱着孩子,脚边堆着全部家当。
西方妖族即将来犯的消息不知从哪条路传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想来太原寻一份安全,有人则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本事,想尽上一份力。
真正的原因没人说得清,但结果却摆在眼前。
太原城像一口被火烧热的锅,城中的人越来越多,街上的声音越来越杂,兵甲与货物一车车往城里运。
偏偏正是这种照旧开张、照旧说笑的市井景象,让不少初来乍到的百姓安心了不少。
至少从表面看,这座城还没有乱......
......
而李世民这些天的心思,出奇地纯粹。
练兵。
除了练兵,还是练兵。
他把来投太原的异士、义军和各方好手交给秦叔宝与鲁妙子分门别类安置,自己则一门心思扎在军营里。
城外的大敌、城里的流言、各路人马之间的关系,他当然都知道,可他宁愿把这些琐碎事情先交给旁人。
压力太他娘的大了。要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才20岁左右!
人一旦被太多杂事牵着走,真正要紧的事反倒会做不好。
训练场上,喝声此起彼伏。
“对,异力运行一个周天,汇聚丹田,再从丹田过一遍经脉,最后才出手。”
李世民挽着袖口,站在人群中央,亲自给一名二阶小战士示范。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放慢,每一步运力都清晰得能让人看明白。
那小战士紧张得脸都绷住了,抬手时肩膀僵得像块木板。
李世民伸手压了压他的肩。
“别急,先松肩。你这不是打人,是跟自己较劲。”
小战士吸了口气,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异力终于顺着经脉稳稳落进丹田,再从掌心吐了出来。掌风不大,却比方才凝实了许多。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惊叹。
围观的异士大多是这几日刚到太原的,也有不少是散修。他们原先只听说李世民是唐王之子,身份尊贵,最关键的是,他本身就是一名至臻!
如今见他真肯站在训练场里手把手教人,眼神都悄悄变了。
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笑道:
“二公子,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主子,我当年就去投李家了,还去杨家混什么日子啊。”
“那现在杨家倒台,外面各个势力涌起,现在也不晚啊。”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李世民也跟着笑了,没有半点架子。
又有人高声喊道:“等打完这一仗,只要二公子肯收,我就跟着唐王干了!”
此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不少人响应。
李世民却只是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
天下、权势、追随者,这些东西当然重要。可在他心里,远远排不到第一位。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着。如今站出来做这些事,不过是他有这个能力,便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妖族屠戮。
至于以后如何,那是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
就在这时,训练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军官一路喊着冲进围场,额头全是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军官几步跑到李世民面前,压低声音,沉声道:
“二公子,李将军夫妇回来了。”
李世民心里猛地一沉。
他先看的不是军官的话,而是军官皱紧的眉头。李靖夫妇回来了,本该是好事,可若是平安顺利,前来报信的人不会摆出这副神情。
周围人太多,他没有当面追问,只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军官立刻转身带路。
李世民刚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吩咐道:
“对了,去把许远公子也请来。”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训练场上的人没有因为李世民离开便乱起来。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又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操练。
二公子事情多,他们帮不上别的,至少不能让他连训练都要分心。
……
太原城外,一座半废的寺庙里。
许远这两天又搬回了这里。
这座寺庙离太原城有一小段路,地方荒,树却多,正适合他静下心来继续参悟【荒无印】。可说是静心,他这两天其实一点也没静下来。
大战越近,他心里越躁。
李世民那边是练兵,秦叔宝、鲁妙子在处理城防和物资。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可许远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去想,到底还有哪个细节漏了。
没有碾压一切的修为,就只能把每一步算得更细。
否则等到妖族真正压到城下,哪怕只错一步,赔上的都是成千上万条命。
梦意识里,小泥鳅和小石头还在安静融合,不知道啥时候醒来。罪姐和小镜倒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整天窝在客厅里抢那台小霸王游戏机,吵得梦意识比外面还热闹。
小钟则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自从忙完了塔子那边的部署后。
她有时会突然沉默,有时会坐在梦意识的沙发上翻看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
偶尔嫌里面闷,她还会让许远把她放出来,在寺庙里走一走,看看山,看看树,看看这座破庙还剩几根没塌的柱子。
许远从禅房里出来时,正看见她趴在寺庙的旧围栏上。
山风从林子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得微微散开。
她的神情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像平时那个坐在梦意识客厅里,端着一杯茶就能给所有人指点方向的小钟。
许远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小钟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比以往沉。
“记忆回来不少,感觉快乐倒是变少了。”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把话岔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事多。”
许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劝什么呢?
这位小钟姐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生离死别,知道的大道理恐怕比他吃过的饭还多。她若是自己想不明白,他随便说几句一切会好的,反倒显得轻飘。
于是他闭上嘴,陪着她看山。
沉默持续了不到十息,小钟忽然转过头,提高嗓门:
“歪歪歪,我都这样了,你不能慰问一下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许远嘴角一抽,赶紧解释:
“歪,你都活了那么久了,我以为我劝了也没用啊。”
“哼。”
小钟白了他一眼。
“我看只有万青或者阿猫这样,你才会好言好语地哄吧。”
“咦,你还吃醋了啊?”
许远顿时乐了。
“哎呀,钟姐,这不是您有威望嘛。您老是大管家,跟她们能一样吗?”
小钟正皱着鼻子准备反驳,眼神却忽然一凛。
她脸上的玩笑瞬间收住。
“你房间有人去了。”
许远怔了一下。
“好像是李府的下人,想来是那个李世民有事找你。”
小钟的目光越过山林,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许远当初离开李府房间时,在床沿贴过一道因果符。如今那道符被触动了,说明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那,回去看看?”
“走!”
……
半个时辰后,李府军营的一间房里里外外站满了人。
房间里,张出尘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脸色苍白,一名女大夫正在为她诊脉。床榻上躺着李靖,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旁边也是有一名大夫在观察着李靖的情况。
而许远、李世民、秦叔宝、已经被放出来的程咬金、鲁妙子,以及几位重要将领和军师,全都等在院子里。
院中很静。
不多时,雷霸从院门外快步进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道:
“里面什么情况?”
李世民皱着眉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李夫人正在医治,我们稍等一下。”
雷霸愣了一下。
“啊?李夫人可是至臻啊,她在接受医治?”
这句话让院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许远同样眯着眼看向房门。
刚刚房间的动静,果然是李世民找自己,原因自然是李静夫妇回来了。
他不知道李靖夫妇在西方妖族的地盘究竟遇到了什么,但两人一个昏迷、一个诊治,单看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情绝对不小。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秦道子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他明明让那名腿脚快的异士带着海螺去海边找氐人族女皇,再通过女皇前往仙人岛找秦道子帮忙。
传信的人回来时还说一切顺利,怎么到了最后,秦道子没跟李靖夫妇一同露面?
女皇没有联系上仙人岛?
还是中途出了别的事?
许远越想越觉得不对,眉头一点点拧紧。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张出尘从房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沾着尘土,脸色也没有恢复多少。她显然没料到院子里会站这么多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先向李世民拱手,又朝许远抱了抱拳。
“老爷还在治疗。”
她的声音沙哑,却尽力压得平稳。
“二公子,各位,这次我们去西方妖族的地盘,发现不少很棘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