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空间里没有风。
许远站在那片刚凝出的地面上,抬头看了看天。头顶灰蒙蒙一片,脚下虽然踩得实,可再往远处走几步,空间边缘就会泛起水波似的褶皱,仿佛随时都能一脚踏空。
这里就是太虚的第一块雏形。
而塔叔正悬在半空。
他盘膝坐着,双目紧闭,白须垂在胸前。周身那圈金光不刺眼,却像一口深井里的水,缓慢、沉静地一圈圈荡开。每荡过一次,脚下这片小得可怜的天地便向外长出半寸。
花清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我只要待在这里就行了?得多久?”
“我也不知道。”
许远挠了挠头,把目光从塔叔身上挪开。
“这个得问塔叔。”
花清河仰头看着悬在空中的老人,张了张嘴,像是真打算喊一声,可刚抬起手又放下了。
“那他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停?”
“也不知道。”
花清河沉默两息,扭头看着许远:“许先生,你这回答的水分有点大啊。”
许远摊了摊手。
这事他是真的没法给准话。
眼前的老者已经不能单纯叫作塔叔了。更准确地说,他是正儿八经的塔子,是所有时空里的【昊天塔】归拢之后形成的完全体。
昨天小钟把他带进来的时候,许远第一次见到这位神器老大累成了那副模样。
一个个时空的昊天塔分身被她用因果线硬生生扯回来,再塞进这片空间。做完这些还不算完,她又用因果之力给塔子罩了一层屏障,把那股足以引来天道的古老气息尽量遮住。
说得简单,叫隐匿。
说得实在点,就是小钟自己把一大截力量剥下来,替塔子打了一把伞。
值不值,许远不知道。
反正小钟说总比直接跟天道掰手腕省劲,然后就回梦意识歇着去了。
塔子为何要冒着被天道发现的风险留在这里,答案也很简单——太虚需要基石。
一块独立的天地,不可能凭空立住。壶中世界有石妖夫妇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壶仔很强了,但是没有基石,壶中世界也只会是死物,是模型,是AI感很强烈的那种感觉。
太虚若真要从这片空白里长出来,就必须由【昊天塔】在底下扎下根。这也是许远和花清河交手时候,塔叔出手,让他感应到的。
同时呢,偏偏花清河又是塔子结成了拥护者。
所以花清河也就只能跟着在这儿。
花清河倒没露出半点苦相。他看了看脚下那片巴掌大的土地,忽然咧嘴一笑。
“行吧。这地方别的不说,清静。”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正好稳固一下境界。虽说现在是至臻了,可这拳头挥出去,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许远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花清河这性子确实不错。
同样是花家人,他跟后后后后代花清语完全是两个模子。花清语拿起银枪,人就跟着枪一样绷得笔直,眼睛里除了胜负再无别的东西,到了这位老祖宗身上,反倒像是天生少了一根愁筋。
一个心大,一个心重。
许远忽然觉得,花家血脉传到后来,变化还真是挺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朝花清河递了过去。
“给你。”
花清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眼里先是疑惑,随即渐渐亮了起来。
纸上画的是枪式。
虽然只有简单的线条和几行注解,可起手、拧腰、递枪的架势赫然俱全。花清河练了半辈子枪,只看了两眼,手指便下意识跟着图上的走势轻轻比划起来。
“这是什么?”
许远咳了一声,尽量把表情端得自然些。
“我看你用的是银枪,就给你整理了一本枪法。你在这里没事可以练练。”
花清河翻页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时,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哟!这个好!许先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呢!”
许远摆摆手,眼神略微有点飘。
这哪算什么本事。
这本枪谱本来就是他照着自己对花清语的印象,再顺着花家枪的路子七拼八凑弄出来的。说到底,东西本就是花家自己的东西,他只是拿后世孙女的枪,反哺了老祖宗。
不过花清河明显不知道这一点。
他只当许远随手拿出一本册子,便够自己琢磨很久,顿时喜滋滋地蹲到一边,拿一根木棍照着图画比划去了。
许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那股淡金色光芒已经将空间边缘又撑开了一丈,才放下心,转身退出异空间。
光影一闪,现实中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太原城外一片树林里。周围树影很深,脚下泥土还带着前几日下雨后的潮气。这里不是当初被罪姐和小镜打得只剩树桩的那片林子,至少看起来还算完整。
“希望一切顺利吧。”
许远拍了拍衣袖,刚打算回城,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吆喝。
“喂喂喂,听得见吗?”
许远脚下一绊,险些直接扑进前面的泥坑。
“我去?你为什么也能跟我对话!”
他脱口而出,整个人都懵了。这声音是小镜!
小镜不是他的金手指。梦意识里原本也没有她的位置。按理说,这丫头就算再能蹦跶,也不该像小钟那样把声音直接塞进他脑子里。
“小大哥!是小钟姐用因果给小镜搞的。”
罪姐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钟姐说了,给她牵一根因果线,这样以后找你也方便。”
许远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方便谁?
方便她随时在我耳边吵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多少排斥。
对这个小镜,他现在是觉得有点亏欠。因为小钟私下跟他说过,后面要想回到现代,【昆仑镜】这条因果可能还会落到小镜身上,到时候说不好真得求到她。
因为许远体内的小镜子的神器之力,万一有意外,那就完犊子了。
既然大家都已经上了同一条船,态度总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躲着防着。
“找我干嘛?”
“嘿嘿,我就是试试能不能跟你沟通呀。”
小镜的声音听着十分得意。
“我现在可是住在梦意识里了。要是不先铺好路,以后想出去玩的时候找不着你怎么办?”
“你才住进去几天,就开始想着出去玩了?”
“那不然呢?我又不是塔叔,能一坐坐十天半个月。”
许远笑着摇头,懒得跟她争。
“要不要我出去帮你,小大哥?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罪姐又插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味道。
“暂时不用。”
许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等氐人族那边来的时候再说。氐人族毕竟也是妖族,我怕他们跟城里的战士碰面之后出什么乱子。”
罪姐倒也没闹。
“行,那我先看着小镜,省得她把梦意识拆了。”
“喂!谁要拆家啊!”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很快又在许远脑子里拌起嘴来。
许远索性不再听,迈步朝太原城走去。
如今该铺的路,基本都铺下去了。
城防在赶工,粮草在调运,援军也已派出联络。剩下的,就是等。等氐人族登岸,等太原准备完毕,也等西方妖族从那片黄沙里露出真正的獠牙。
而太原城内,李世民也是早已经动了。
只有他和许远清楚,西方妖族的数量。同时一座城再坚固,最后守城的人若是散沙,照样撑不住。
因此这些天,城里的异士被他依照修为、路数和擅长的手段重新编了队。
秦叔宝负责带高阶异士演练合击。他这个人做事细,连每个人出手之后该站在哪一步都要抠得严丝合缝,练得一群人叫苦不迭,却没一个敢偷懒。
雷霸那一队则简单得多。
刀光一片,喝声震天,练的都是正面冲阵、硬碰硬的路子。谁要是站得歪了,雷霸当场一脚踹过去,嗓门大得能把墙角的灰震下来。
李世民也会身体力行,毕竟他也是个至臻大佬呢!
至于许远,他始终没有安排给具体的训练任务。毕竟他也清楚,许远做的事,比他们甚至都重要。
并且……他也知道许远那么牛掰,还安排他?安排个der啊……
许远正走到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照亮的云层,默默加快了脚步。
……
另一边,大牢深处的石室,比外面安静得多。
程咬金坐在桌边,翻着一本边角已经卷起的书。石室修得结实,连门缝都很小,外面的叫喊声和刀兵碰撞声到了这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影子。
他翻过一页,视线却没落在字上。
“世事无常啊。”
程咬金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自从进了这里,那晚那股迷迷糊糊、满心只想杀人的戾气便再没出现过。安静得久了,他偶尔甚至会想,那晚是不是自己头风发作,真把错觉当成了一场恶战。
可程咬金又很清楚,不是。
他记得自己挥斧时那种陌生的痛快,也记得许远按在他后心,把那股浑浊的力量一点点压下去。
“得,安之若素才好。”
门外传来钥匙串碰撞的轻响。
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走进来,停在石门前,隔着木栅恭敬地弯了弯腰。
“程将军,吃饭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开锁。
“哎,别开。”
程咬金抬手拦住。
“你从小窗递进来就行。”
狱卒愣了愣,只好把食盒从门上的小口推进去。
他隔着栅栏看了看程咬金,见对方坐得端正,神色平和,连书都放得整整齐齐,忍不住笑了。
“程将军,我看你这些天好得很啊。该不会是二公子和许前辈故意吓唬你吧?”
程咬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两只蒸饼,还有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热气升起来,在他脸上薄薄蒙了一层。
他拿起蒸饼咬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
“我倒希望他们是吓唬我。”
狱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程咬金开始八卦。
“对了将军!外头今天都在传,二公子说的那支中原妖族,已经在往太原这边赶了。”
他说到一半,兴头又落了下去,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可是将军,妖族帮咱们打妖族……这事怎么想都不靠谱啊。”
程咬金抬起眼,看着他。
“你一个小异士,才一阶吧,操的心倒不少。”
狱卒立刻挺直腰板,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那怎么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程咬金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
“放心吧。既然许前辈说他们能来,那就说明跟你想的那种妖族不一样。”
“也是。”
狱卒挠挠头,又看了看门锁。
“那程将军你先吃,我出去看看。”
“去吧。”
脚步声一路远去。
石室里重新静下来。
程咬金端着粥碗,却没有接着喝。思考着方才狱卒那句“妖族帮咱们打妖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