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没关。
水汽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点偏冷的雪松味,沿着走廊慢慢铺开。
雾崎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边那本书翻到第七页就没再动过。
他听着水声停了。
隔了几秒,拖鞋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
西瑟斯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浴袍灰色的,料子很薄,腰带系得很随意,领口敞着,锁骨往下还有没擦干的水痕,顺着胸口那道浅淡的线条往下滑。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和颈侧,水滴顺着下颌滴到浴袍的翻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径直走到厨房那边,拉开冰箱门拿了瓶水。
雾崎的视线从书页上方越过去。
西瑟斯仰头喝水的时候颈线拉长,喉结轻轻滚动,浴袍的下摆只到大腿中段,走动的时候掀起一点,露出腰侧和腿根的皮肤,那上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伤。
雾崎想,他以前身上不是这样的。
光之国的治愈技术,加上西瑟斯自己那棵生命之树,把什么都抹平了。
雾崎觉得有点可惜,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惜。
西瑟斯喝完水,把瓶子放回冰箱,转身时对上了雾崎的目光。
“看什么。”
“你头发没擦。”雾崎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滴得到处都是。”
西瑟斯“嗯”了一声,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随便擦了两下,擦到一半就搭回脖子上。
雾崎看着他把毛巾扔在一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靠垫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西瑟斯自己靠过来了,后背抵在雾崎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领口,浴袍的带子蹭得更松了。
雾崎低头就能看见他后颈的弧度,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脊椎的线条一路往下隐进浴袍里。
西瑟斯偏过头把脸埋进雾崎的肩窝,鼻息拂在他颈侧,雾崎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雾崎的手从西瑟斯后颈滑下去,顺着那条脊椎的轨迹,隔着一层浴袍的布料慢慢往下。
“凉。”西瑟斯说。
雾崎的手停在他后腰。
西瑟斯没动,过了两秒才说:“没让你停。”
雾崎笑了一声,继续往下手掌贴着腰线滑到髋骨,隔着浴袍揉了一下那里的关节。
西瑟斯往他这边沉了几分,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雾崎的衣领渗进去。
雾崎的手绕到前面,把散开的浴袍带子重新拢了拢,动作不紧不慢。
他垂着眼,看西瑟斯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浴袍的领口完全敞了,从肩膀到胸口大片皮肤露在外面。
“起来。”他说。
“干什么。”
“你头发还是湿的。”
西瑟斯侧身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坐垫边缘,浴袍的下摆滑开,露出整条大腿。
雾崎起身的时候视线从那条腿上掠过去,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
他站在西瑟斯面前,把毛巾兜头盖上去。
西瑟斯想伸手接,被他按住了。
“别动。”
雾崎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毛巾裹着头发一缕一缕地擦,指尖偶尔蹭过西瑟斯的耳廓和下颌。
西瑟斯仰着头,眼睛半阖,脸上的表情很淡。
擦到半干的时候,雾崎把毛巾拿开,低头看他,西瑟斯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额头露出来了,脸庞的轮廓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雾崎把毛巾扔到一边,回到沙发上坐下,这次离得近了些,把手搭在西瑟斯肩上,指尖从肩头滑到上臂,再往下到手腕,最后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为什么教那个小孩扔球?”
西瑟斯没回。
雾崎捏了捏他的指节,话轻飘飘的抛来:“你接下来又想做什么?是去挑衅诺亚?还是跟奥特之王约架?”
“哥哥……”西瑟斯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起:“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不止如此。”雾崎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心里很清楚,西瑟斯。”
西瑟斯沉默了一下:“嗯。”
“为什么教他。”
“无聊。”
雾崎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转而搭上他的后颈,把他带近了一点。
西瑟斯的额头几乎要贴上他的,雾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自己。
“又瞒着我。”雾崎指尖往下,点了点他的唇角:“哥哥生气可是很可怕的,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想惹你生气。”西瑟斯凑近,在雾崎脸颊落下轻柔的触感,随即往后退了些,看着后者脸上的怔愣:“毕竟你生气,我真的会害怕。”
雾崎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你都在害怕些什么?死都不怕还怕我生气?”
西瑟斯在雾崎的注视下,毅然点头:“死亡很干脆,不必耗费心神。但若是哥哥生气了,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哄好。”
雾崎神色微妙起来,仔仔细细看了西瑟斯那不似作假的真诚眼神……
他闭上眼,几乎要气笑了:“你……别仗着能复活就跟我抖机灵。西瑟斯,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让你心力憔悴?”
西瑟斯顿时神色一肃,紧急抢救回话题:“绝对没有。哥哥,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雾崎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隔着浴袍的布料,指腹按在那道斜方肌上,用了点力,又松开。
西瑟斯轻轻吸了口气。
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消失了,西瑟斯靠过来的时候,雾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底下还藏着一点别的,很淡,像是他自己身体里带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雾崎把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贴着他的脉搏,西瑟斯的手搭在他背上,掌心贴着背脊骨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后腰的位置,不动了。
“哥。”西瑟斯叫他。
雾崎没应。
“托雷基亚。”
“嗯。”
“你今晚想去哪?”
雾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西瑟斯眼里还蒙了一层水汽没散尽的湿润,雾崎把他额前那缕还没干透的碎发拨开,指腹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到眼角,再到颧骨,最后停在唇角。
“哪也不去。”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茶几上那本书还翻在第七页,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西瑟斯的浴袍散了,雾崎的外套也扔到了地毯上。
西瑟斯后来陷入了介于清醒和休眠之间的状态,雾崎则静默地看着他阖上的眼睛和松下来的面部线条。
睡着的时候,西瑟斯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消退了很多,眉心的线条松开了,嘴角不再抿着,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很淡,唇色偏浅。
雾崎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走,锁骨很深,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胸口平缓地起伏着,皮肤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浴袍的下摆堆在大腿根附近,膝盖微微曲着,小腿的线条流畅干净,脚踝骨节分明。
雾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膝盖。
西瑟斯没有反应。
雾崎的手指顺着膝盖往上,在大腿外侧画了一条很轻的线,然后收回来,落在他的小臂上。
他沿着小臂内侧的血管慢慢往下滑,滑过手腕,滑过掌心,最后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西瑟斯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窗外的天还黑着,城市的路灯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底噪。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靠在雾崎身上,对方的手搁在他腰后,位置一直没变。
“几点了。”
“四点。”
西瑟斯从他身上起来,去卧室换了件衬衫和长裤,出来的时候雾崎还坐在沙发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他也没管,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头发乱着,神情倒是很精神。
西瑟斯靠在卧室门框上,换了衣服之后整个人都整肃起来了,白衬衫的袖口扣得很齐整,长裤的线条笔挺。
但在雾崎眼里,这张脸和刚才那个靠在沙发上任他摆弄的人没什么区别,都很西瑟斯。
“你睡了吗?”西瑟斯问。
“眯了一会儿。”
西瑟斯到厨房去煮咖啡,雾崎从沙发上起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操作。
咖啡机的声音很响,西瑟斯背对着他,衬衫的肩线很直,腰收在裤腰里,侧过身拿杯子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
咖啡煮好之后西瑟斯递了一杯过来,雾崎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西瑟斯抬眼看他,眼神淡的不行:“你昨晚没睡好。”
“你在我身上睡的,我怎么睡。”
“你可以推开我。”
“我没说我不愿意。”
西瑟斯低头喝咖啡。
晨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西瑟斯的侧脸照得发白,他的衬衫领口只扣到第二颗,露出一点锁骨,雾崎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西瑟斯问。
“爱染科技。”
西瑟斯端着杯子的手没动:“你想去?”
“有点意思。”雾崎喝了一口咖啡:“那个社长的能量波动和之前那些地球人不太一样。”
“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就是想去看看。”
西瑟斯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去吧。”
雾崎靠在门框上没动:“你不来?”
“我留在家里。”
雾崎挑眉。
“你一个人去就行。”西瑟斯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干:“有事叫我。”
雾崎看了他一会儿,把空杯子放到台面上。
门开了又关上,公寓里安静下来。
西瑟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穿过巷子,拐上主街,消失在早班电车的轨道那头。
……
他重新以完整的形态站直时,银河正从头顶倒灌下来。
荒星无声无息。
西瑟斯立在断崖边,脚下是冻成灰白的土,头顶那道横贯天幕的星河亮得近乎刺眼。
光粒子在他皮肤底下缓慢地淌,眸光恒定辉明。
鲁格赛特盘在他身后,庞大得几乎把半片崖壁都压矮了,它低伏着,尾尖从侧面绕过来,不轻不重地缠住西瑟斯的腰,尾尖蹭了蹭他腰侧。
托雷基亚浮在几步外的半空,双臂环着,混沌在他周身卷成半透明的黑雾,他看了这一眼。
它比你还黏人。
西瑟斯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到底没反驳。
托雷基亚伸手想碰鲁格赛特的翼尖,被尾巴地一下抽开了,半点情面不留。
托雷基亚甩了甩被震麻的手:气性挺大。
西瑟斯伸手按了按鲁格赛特垂下来的额角,它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拱了拱。
托雷基亚看得嘴角直抽:你惯得它越来越像只宠物了。
总比你惯斯纳克强。西瑟斯头也不回。
斯纳克从托雷基亚肩后探出半颗小脑袋,了一声,像在抗议这个评价。
鲁格赛特撩起眼皮扫了它一眼,又把尾巴在西瑟斯腰间圈紧了些,带点示威的意思。
西瑟斯没理这两只之间莫名其妙的较劲,视线已经落到远处的星海,那里有几道淡光在跳动。
说说吧。托雷基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姿态懒散:你这些天到底在盯什么。
西瑟斯抬手,光粒从指缝间溢出,在两奥之间铺开成一张半透明的星图。
几处坐标亮起,红的蓝的,散落在不同的象限。
这里。他点了点其中一处红点:扎基。三天前炸了半颗殖民卫星。
托雷基亚看去,慢悠悠地纠正:是卫星核心要坍缩了,他顺手把难民船推了出去。当然,炸也是真炸了。光之国那边现在跳脚跳得厉害,说他是危险分子。
他救了人。西瑟斯说。
还顺手把那个殖民公司的中枢毁了。托雷基亚笑起来:从暗转光,现在半个宇宙都知道,曾经的黑暗破坏神在到处…虽然没人信他是真心。
西瑟斯把那处红点放大。
影像里,一道银白的光正掠过星海,所过之处,残骸四散,却又精准地避开了每一艘逃生艇。
扎基把能量的极性整个反转了过来,暗涌变成了光,可那股子不知收敛的执念一点没变。
他在找你。
西瑟斯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托雷基亚错开视线:他那些所谓善举,做给谁看的,你比我清楚。他找不到你,就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好让你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听见他的动静。
我知道。西瑟斯把星图合上,光粒散尽。
知道还看。
西瑟斯望向另一处,路基艾尔前阵子因他被判刑的事向光之国施压,闹得整个警备队如临大敌,结果银河半路杀出来,把路基艾尔的注意力暂时引开了。
两个从同一意识里分裂出来的存在,一个光明,一个黑暗,如今又为同一件事较上了劲。
西瑟斯想着,只觉得有点荒诞。
路基艾尔被银河拦住了……
他低声道:暂时顾不上我。
你那位可没人拦。托雷基亚嗤笑,抱臂飞近了些:卡蜜拉现在可潇洒了。你还在光之国的时候,她好歹收着点,如今你都跑了,她更没理由装模作样。听说正在组什么势力。
西瑟斯轻叹,随即道:由她去。
你倒大方。托雷基亚微微歪头:她这么干,一半是为了挑衅光之国,一半是为了告诉你:看,你不在,我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她是我姐。西瑟斯话里没半分责备:她本就不该为了我收敛。现在这样,挺好。
托雷基亚盯着他看了两秒,不知怎的又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对谁都纵容。
包括你。西瑟斯瞥他一眼。
哄我不必拐弯抹角。
两奥在星海里不紧不慢地飞着,鲁格赛特跟在一旁,偶尔用尾鳍拨开漂浮的碎星尘,给西瑟斯清路。
托雷基亚难得安静下来,飞了一阵,才又说:你那个人间体呢?
我的事没有影响到他。西瑟斯说:“他最近很清闲。”
你倒清楚。托雷基亚的余光瞥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高斯和欧布还在找你。一个满宇宙打听你的下落,一个逢人就问见过你没。那个问题小子更是了不得,自打追你追丢了,就跟疯了似的,哪有怪兽往哪去,把星际海盗吓得集体转行。
西瑟斯飞行速度慢了些。
他……西瑟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别担心那小子。托雷基亚打断他:他现在满身都是无处安放的力气,等他飞累了,自然会回去。
你不也满宇宙跑过。西瑟斯话锋一转。
托雷基亚一顿,随即收了笑:那不一样。
他们穿过一片稀薄的星云,光雾在他们身后拖成两道尾迹。
远处,一道漆黑的裂缝在星海深处撕开,又缓缓合上。
西瑟斯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眼底有光明明灭灭:…该回去看看那几个小孩了。
托雷基亚了一声:又去。
你不是也有兴趣?西瑟斯侧头看他。
我对人类没兴趣。托雷基亚懒懒道:顶多是对你在意他们这件事,有那么一点……好奇。
“你信吗?”西瑟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行星:我居然会觉得,回这样一颗小星球,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托雷基亚凝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信期待。但我信你。
鲁格赛特低低地应了一声,像在附和。
行星的大气层在视野里渐渐放大,弧光温柔得不像真的。
西瑟斯在进入大气层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发生无数故事的星海。
然后他敛去光,向下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