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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下令,就地扎营。
万顺把燕王安顿妥当后,绕到一处没人注意的墙角,这才从怀里掏出白天欧阳荀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指尖慢慢展开,是一角泛黄的纸片,边缘撕裂不整,像是从哪本旧书册上扯下来的。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人心思变。”
万顺盯着那四个字,脑袋像被人抡了一锤,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动一下。
人心思变——所以欧阳荀能爬上来,就是因为他看透了人心,顺着这股风推舟。
人心思变——所以从前那个有原则、有底气的燕王,一步步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人心思变,说到底,不过是为权、为利。
那张椅子,就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万顺想不通。
当初他跟着燕王,不过是因为谁坐天下都无所谓。
燕王高兴让北静王坐,那就让北静王坐。
后来燕王看不惯北静王的残暴荒唐,想自己登位,万顺也没多话——他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他只觉得,燕王高兴就行。
可如今燕王的行径,跟当初的北静王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顺捏紧了掌心的纸条,心里像烧开了一锅水,翻腾得厉害。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情绪冲撞,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万将军,原来您在这儿!”
一个士兵跑过来,喘着气。
万顺深吸一口气,脸上神情恢复如常,转过身去:“什么事?”
士兵回话:“将军,王上请您过去。”
万顺活动了下手腕:“可说了什么事?”
“好像是……粮草的事。”
万顺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马上过去。”
此刻,燕王正坐在镇上那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里。
他下首坐着欧阳荀。
也不知欧阳荀跟燕王说了什么,燕王脸上那股苦大仇深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旧日的侠气来。
万顺在门外禀报了一声。
燕王听见,便叫他进来。
“万顺呐,孤刚才和欧阳先生在商议粮草的事情。
你看看,咱们这么多人马……”
营帐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结出暗红色的花。
万顺垂手站在门边,影子被拉得歪斜,贴在地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每日的嚼用,实在让人头疼。”
上首传来声音,顿了顿,“仓库里那些存货,撑不了太久。”
万顺没抬头,只盯着自己靴尖上磨破的一处皮:“属下愚钝。
欧阳先生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欧阳荀坐在侧席,闻言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帐中的空气都滞了一拍。
燕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合计过。
嘉峪关那个位置,西域过来的商队、行人,都得从那儿过。
人数可不少。”
万顺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他咬住后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可燕王还在往下说:“万顺啊,咱们眼下缺的是物资。
总不能还没出兵,就先饿死在半道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不动他们的命,只管借些钱财粮食。
我已经想好了,你带几个人,随身备一本册子,凡是拿过东西的,都记下来。
等将来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挥了挥手,“十倍偿还。”
万顺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他把声音压得极平,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您这是让我去当马贼?”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燕王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胡说八道。
这是征用。
普天之下,莫非王——”
“掩耳盗铃?”
万顺打断了他。
燕王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到这么大的?”
万顺这才抬起眼。
油灯的光映进他的瞳仁里,那里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燕王看见那点水光,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得更紧,一股烦躁从胸口升起来。
他别开脸,不愿再看那双眼睛:“滚下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万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钉在燕王脸上。
眼眶里那些滚烫的液体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沾满灰尘和沙土的皮肤上犁出两道暗色的痕迹。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沸腾的细微声响。
燕王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欧阳荀端坐一侧,嘴角的弧度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油灯又“噼啪”
爆了一声。
火苗矮下去半截,光线黯了,没人伸手去拨弄灯芯。
万顺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
燕王这才重新笑出来。
他几步跨过来,双手重重落在万顺的肩头,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不会违逆我的意思。”
他转身看向欧阳荀,“来,欧阳先生,我以水代酒,敬先生这条妙计。”
欧阳荀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仿佛春风拂过:“王上何必跟属下客气?普天之下,哪一寸地不是王上的?能得王上信赖,是属下的福分。”
屋里头的暖意裹着人,万顺却觉得骨头缝里灌满了冰碴子,那股寒气从心口往外渗,手指尖都透着僵。
他躬身请退,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燕王抬眼扫过他缩着的肩膀,眉头微微一拧,嘴里嘟囔了一句:“他这模样,怎么回事?”
欧阳荀正拎着酒壶,给燕王杯中注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火下晃了晃。
他退后半步,手掌轻轻打了个旋,壶嘴收住。”万将军身上那衣裳薄了些,戈壁滩上就这脾气,太阳一落,风里带刀子,早晚两头能冻透人。”
他顿了顿,补了句,“估摸着,是冷得紧了。”
燕王听完,目光落到自己肩头搭着的那件厚氅上,手指捏了捏领口的毛边。”来人!”
门边站着的守卫应声推门进来。
“去,捡一件本王的大氅,给万将军送去。”
守卫领了话,转身消失在门廊的暗影里。
欧阳荀垂着眼,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嘴角扯了个弧度,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陕西城里,北风卷着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
地火龙烧得正旺,暖阁里热得人额角冒汗,窗户纸外头却能听见风嚎。
贾玷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膝盖前摊着几封信,纸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一封是贾府来的,一封贾赦亲笔,还有一封是来福的笔迹,里头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个事——催他回去,把盛明兰娶进门。
这事儿连元康帝都听说了,那位倒也不含糊,直接下了口谕,让两人赶在十一月里完婚。
贾府和盛府那边合计来合计去,翻了黄历,挑了十一月二十六,说是个好日子。
婚期就这么定下来,那时候才刚进九月。
贾赦当天就写了信,派人快马送出来。
可山高路远,贾玷这边又在打仗,信在路上足足拖了个把月才落到他手里。
如今已经是十月,他要是快马往回赶,倒也能卡在正日子前头到家。
他是男儿家,事儿没那么啰嗦,府里该准备的早就备齐了,他操心也操不上。
只是心里头犯嘀咕——这么赶的日脚,盛家那姑娘怕不是要觉得委屈了。
他想着,手指在信纸上敲了两下,抬头喊了一声:“兴儿!”
外头脚步匆匆,兴儿掀帘子进来,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前阵子你翻出来的那块原石,拿来我瞅瞅。”
兴儿一听,整个人跟踩了尾巴似的,脸上警觉劲儿腾地就窜上来:“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贾玷眉毛一竖:“你嚎什么?我还能抢你的不成?”
见兴儿那眼神还带着狐疑,贾玷又补了一句:“爷眼皮子就那么浅,差你那一块石头?”
兴儿半信半疑,磨蹭了两下,还是转身去柜子里把那巴掌大的原石抱了出来。
贾玷接过来,掂了掂,掌心压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光看表皮那层纹理,他就知道里头藏的玉料不会差。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兴儿怀里一丢:“这东西换你那块石头,够了吧。”
兴儿接过瓷瓶,脸瞬间垮下来,活像被人剜了块肉:“我就知道没好下场!”
贾玷斜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点笑:“行了,你连个媳妇儿都没有,留着那石头能干什么用?”
他将那块石头举到眼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这块料子,我要给婆娘磨个玩意儿。”
药瓶被递到面前时,兴儿听见对方声音低沉:“宫里头赏的,治伤的好东西。”
“腿上那疤还渗着血丝呢。”
“拿回去擦,别在老子跟前跛着脚晃。”
“戳眼睛。”
兴儿一把攥住瓷瓶,嘴角咧到耳根,心里头那股子怨气早散干净了:“得令!爷,属下这就滚!”
脚步声消失后,桌案上那封信又被拾起来。
来福的笔迹说,海船已经下水试过风浪,船板吃得住力,骨架稳当,如今人已经掉头往神京赶了。
贾玷沉默片刻,蘸墨铺纸,一封一封地回。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熬到灰白,他手里的笔没停过。
纸上写的全是陕西战后怎么重建的方略,一条条,一件件,堆满了整张案几。
天亮时他把那叠纸交给兴儿,自己只点了十来个亲兵,翻身上马。
两日后,马蹄踏上天王岭的碎石路。
林子里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有人踩着枯叶挪步。
贾玷耳朵微微一动,抬起的右掌让整队人马猛然勒缰。
袁鸿躲在树影里,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忽然抬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埋伏的人悄无声息地往回缩,全退进了寨门。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贾玷回头往山林深处扫了一眼,然后夹紧马腹,沙尘扬起,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袁鸿站在寨墙边,脑子里炸开一道光——那人,是贾玷。
他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他让义忠亲王照着记忆画了张像,挂在议事厅正中。
“往后谁碰上这张脸,”
袁鸿指着画像,“甭管他身边带没带油水,都不许伸手。”
“咱们这点本事,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见了面就绕道走!”
几个见过贾玷的汉子连连点头,把之前在战场上听来的那些事翻出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给弟兄们听。
寨子里再没人吭声了。
马蹄踏过霜地,日夜不停,又熬了小半个月。
十一月初的神京,雪已经铺了满地。
贾玷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按规矩先去前院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才往贾母院里请安。
之后又写了道折子送进宫,告诉元康帝,明日入觐。
事情料理完,他抬脚往自己住的院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