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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开了满园,下人们抱着花盆进进出出,正在布置新房。
贾玷想起之前听人提过,盛家那位六姑娘独爱绿萼梅。
他伸手拦住一个丫鬟:“腊梅摆少些,绿萼多搬几盆。”
丫鬟应声退下。
贾玷跨进门槛。
屋里的家什全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刮过腻子,白得晃眼睛。
新房里的陈设,贾玷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
里里外外,每一处都透着用心,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刚迈出门槛,脚步声还没落定,就撞上了人。
一抬眼,王熙凤正拧着眉头走,脑袋侧向一边,跟身后的小丫鬟不住地说话。
那小丫鬟垂着脑袋,步子也紧。
主仆两个,竟没一个瞧见他就杵在前头。
贾玷也不出声,更没想绕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等着。
王熙凤就这样撞进了他怀里。
边上的小丫鬟抬眼一看,脸霎时白了,脖子恨不得缩进肩膀里,脑袋使劲往下埋——小婶子跟大伯撞在一块儿,这像什么话?
王熙凤捂着额头,细白的手指搭在撞疼的地方。
她抬起头,那张好看的脸皱成了个包子样,凤眼里头全是火气。
可她掌这府里的中馈这么多年,早养成了个习惯——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之前,绝不出声骂人。
等她睁大眼睛瞧清楚了面前这张脸,反倒后悔了。
刚才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他几句再说。
“国公爷怎么跑这儿来了?”
贾玷禁不住笑了。
“弟妹这话说得怪,这院子是我的,我来不得?”
这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熙凤狠狠哼了一声,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我还得给国公爷布置新房呢!国公爷有那个闲心,想看就看吧!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
贾玷愣了愣,本想问她额头撞得要不要紧,可王熙凤那句话像根刺,扎得他回过神来了——他就要娶新妇了,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再添什么乱子。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熙凤走得快,一只手时不时摸一下额头,眼眶里那片红,压都压不住。
心里头咬着牙骂:贾玷这人,真是铁打的。
从里到外,没一处不是硬的。
边上那小丫鬟瞧着王熙凤这副作态,恨不得自己眼瞎耳聋,甚至恨自己今天压根儿就别来这儿。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小丫鬟心里门儿清,王熙凤那副小女儿姿态是为了什么。
正是因为清楚,她心里才更慌——万一凤 ** 奶一个不顺气,把她灭了口可怎么办?
小丫鬟慌得手心冒汗,王熙凤心里头又恼又怨。
贾玷却只是挥了挥袖子,径直回了前院歇息。
可他不知道,隔着月亮门,林黛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本是瞧着今夜天好,想着到了夜里月辉映在雪上,一定好看得很,便顺着园子里的路出来走走,谁知隔着那扇月亮门,竟撞见了这一幕。
林黛玉那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珠倏地打了个转,手底下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原觉得贾玷眉目间有几分英气,身形也算得上高大,可此刻再看过去——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猥琐浪荡的味儿。
她心里明白得透亮,这人分明就是个觊觎自家弟媳的龌龊东西。
贾玷压根没留意那两个女人心里翻腾着什么。
他也懒得去琢磨。
在他这儿,想娶的人只有一个盛明兰,旁的都无关紧要。
他只在意她是不是高兴、是不是舒坦。
这么想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兴儿那儿哄来的玉石,搁在书案上摆得端端正正,转身就去找了贾赦,要了一整套雕刻玉石的家什回来。
贾赦瞧着儿子这副架势,嘴角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
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到他儿子这儿,倒是把顺序给颠倒过来了。
不过也无妨,只要贾玷能过得好,他心里就踏实了。
那边厢,贾迎春听说贾玷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一连声地吩咐人备汤备点心,又催着丫鬟替她梳洗换衣裳。
折腾了好一阵子,她才带上贴身的小丫鬟往前院去寻贾玷。
可这时候,贾玷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块原石。
门外的仆从通传,说迎春姑娘来了。
贾玷眉头一拧,撂下一句:“你跟迎春说,外院不是她随便能来的地方。
等我忙完了,自会去内院看她。
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那仆从哪敢把这话原封不动地递过去?挑了挑拣了拣,把意思说清楚了,也就算交差了事。
贾迎春吃了闭门羹,反倒笑得更欢喜了。
哥哥这是在替她着想呢!她抿着嘴,语气轻快地说:“那麻烦你把这些点心给哥哥送进去吧。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我尝过了,味道好得很,好不容易才给哥哥留的。”
仆从哪敢让主子说“麻烦”
二字?连忙接过食盒送了进去,又把贾迎春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贾玷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
世人皆把那皇恩赏赐当成天大的荣耀,却不知大明宫里那个皇帝,实在是个窝囊废。
他只瞥了那点心一眼,连手都没伸。
“你还没吃晚饭吧?”
贾玷问那仆从,“我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你替我吃了。”
那仆从愣愣地望着他,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贾玷又补了一句:“就在这儿吃,别让人瞧见。”
仆从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可目光落在那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糕点上,喉头忍不住滚了一下。
这块玉石恐怕今天怎么都雕不完了。
贾玷袖口里滑进一块点心,还没来得及藏稳,对面那人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就压了过来:“带不出去。
御赐的东西,一过眼就露馅,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只刚揣进糕点的手猛地一僵,低声应了句是,又把东西掏出来塞回嘴里。
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心疼得五官都拧到一块儿去了,贾玷余光扫到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几分。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撑多久。
门帘一掀,刚才那个小斯又折回来了:“国公爷,来福到了。”
贾玷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捏了大半天的活计,不得不搁下。
来福回来了,意味着南洋那批货的事必须得当面过一遍。
再说兴儿不在,来福回来正好接上手。
“让他进来。”
小斯退出去,眨眼工夫来福就迈进门槛,一身风尘仆仆,咧嘴就喊:“国公爷!小的回来了!”
贾玷点了下头,目光在来福身上停了片刻。
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圈,肩膀也宽了,像是海风把人吹结实了。
“这一趟,辛苦你了。”
来福嘿嘿一乐:“爷,小的可不敢说辛苦。”
贾玷斜了他一眼:“不敢,不是不辛苦。”
来福也不接话,只管嘿嘿傻笑。
贾玷抬手虚点了点他,笑骂了一句:“行了,起来说话。”
来福应声,利索地一撑地面爬起来。
等他和来福说完所有事,书房的窗棂上已经铺满月光。
银白色的光线从窗口倾泻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带。
贾玷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发僵的后颈:“什么时候了?”
“爷,子时了。”
他点点头,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挥了挥手,来福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晚,贾玷睡得格外沉。
府里的被褥比外头任何地方都软和,加上来福带回的消息算是把一桩大事落了地,心里那块石头也算挪开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贾玷按折子里写好的时辰进了宫。
元康帝在御书房见的他。
进门之后,贾玷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臣贾玷,参见陛下,陛下 ** ** 万 ** 。”
元康帝哪敢在这位功勋面前摆架子?他朗声一笑,中气十足地迎上来:“贾爱卿,快快请起!”
贾玷又补了一礼:“谢陛下。”
元康帝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淌出来:“欸,朕与你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贾玷没接这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元康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爱卿的折子朕看过了。
陕西这一战,你已经尽了全力。”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沉:“至于城中百姓尽遭屠戮——朕以为,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分明是那燕贼心狠手辣,造下的杀孽。”
“你的罪己书,朕驳回了。”
“逃跑的敌人,不必死追不放。”
他话音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扶手边沿。
“朕当然想连根拔掉,一点苗都不留。
可燕贼既然铁了心要溜,一时半会儿哪里杀得干净?”
贾玷弯下腰,适时接上一句:“陛下圣明。”
元康帝摆了摆手,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两下。
“你写的那个陕西战后怎么重建,朕翻过了。”
“大体上,没什么毛病。”
“当时你在场,亲眼见的,那法子自然最贴合陕西眼下的烂摊子。”
“就按你提的去办。”
贾玷又欠了欠身:“谢陛下恩典。”
龙椅上的人仰头笑了一阵。
笑声停下后,他朝贾玷勾了勾手指,示意人靠过来。
贾玷读懂了这个动作,迈步上前,在皇帝面前躬身站定。
“陛下有什么吩咐?”
元康帝盯着他看,探了探身子,发现还是隔得远,又招了招手。
“爱卿,再近点。”
贾玷依言又往前挪了半步。
元康帝把嘴凑到他耳边,嗓音压得极低:“那些死掉的 ** 里头,有没有找到义忠亲王?”
贾玷的眼角轻轻一跳。
他就知道——相比于整个江山的安稳,这位天子更惦记的是那个跟他抢过皇位的活人还是死人。
心里无奈,嘴上却不能不答。
他也学着皇帝的样子,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凑到元康帝耳边:
“陛下,微臣仔细查过。
那些亡魂里面,没有义忠亲王。”
元康帝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退得一干二净。
贾玷在心里撇了撇嘴——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元康帝面无表情,又问:“活的里面呢?有没有他的影子?”
贾玷依然维持着那种恭敬的耳语音量:
“回陛下,城里面,除了咱们的军队,再没有一个能喘气的。”
元康帝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像泡了墨的布。
“朕知道!你写回来的折子里提过!”
贾玷扛着那道几乎能灼穿人的视线,脊背依然笔直:
“是的,陛下。
这一次,确实没找到义忠亲王的线索。”
元康帝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