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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跟班和当头儿,他今天才算品出滋味来,那滋味不一样,真不一样。
他缓了老半天,才喊了人进来。
打了热水,洗净了脸,又整了整衣袍上的褶子。
迈出门时,脚步声沉得像是踩在泥里。
他去找欧阳荀几了。
天亮了。
贾玷这边,肚子填得饱饱的,夜里睡了个踏实觉。
将士们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战马也喂得膘肥体壮,打着响鼻直喷白气。
兴儿举起了号角,腮帮子鼓得溜圆,吹响了。
呜呜的号声在城墙间回荡,打了好几个转才消散。
可城里头,安安静静的,像座死城。
城门关得铁紧,楼上连个冒头的都没有。
贾玷的眉头堆了起来。
他心里头堵得慌,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可那种不安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喊了几声,城里头依然一丝动静也无。
贾玷抬手示意——撞门。
命令还没传下去,城门却自己开了。
轰隆一声,门板朝两边缓缓敞开,阳光从门缝间挤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贾玷眯着眼睛看过去,影影绰绰看出些轮廓来。
城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高矮胖瘦,男男 ** ,老老少少,什么人都有。
有弓着腰的白发老太太,有梳着辫子的大姑娘,有穿着棉布衣裳的丫鬟,也有吊着烟袋的老头子。
有穿绸缎的公子哥,有裹着头巾的妇人,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形形 ** ,都是老百姓。
可唯独,没有一个穿皮甲的士兵。
城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像是疯了似的朝贾玷这边涌过来。
一双双眼睛红得发亮,红得像是泡在血水里。
贾玷一眼扫过去——
不光有男有女,还有老人和孩子。
将士们立在原地,瞳孔收缩。
那些曾经熟悉的百姓面孔,此刻举着刀冲来,脚步毫无迟疑。
打前锋的那群士兵,心里仍留着他们不过是一群平民的印象,本能地只举盾格挡,刀刃都不敢多扬一寸。
可这些人早已不是寻常人。
他们的动作不带半点多余,矫健得像林中猎豹,力气大得能掀翻板车。
挥砍的方式虽仍是粗陋的本能,却足够致命。
几个士兵已经踉跄着后退,铠甲上溅出细碎的血线。
贾玷的马蹄踏出一步。
他的指骨发白,牙关紧咬。
就算再撕心裂肺,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倒下。
一抹淡白的光从他周身浮起,像薄雾缠身。
他挥舞那杆长枪,枪风烈烈,砸开一个就要劈下 ** 的壮年男人,顺势把那士兵从刀口下拽了回来。
他双臂的肌肉鼓起,枪杆在他手中发出呜咽似的呼啸——就在枪尖挑穿一个青年人的胸口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身后炸开。
是兴儿。
贾玷猛地扭头。
一个只到他腰间的孩子,手里攥着什么,直挺挺地扎进了兴儿的大腿。
那东西在皮肉里旋转了一下,又干脆地拔出,带出一股暗红。
疼痛让兴儿整个身子矮了下去,膝盖砸在泥里,又是一声惨嚎。
那条腿上的伤口像是打开了水龙头,血浸透了裤腿,在地面洇成一滩深色。
那孩子没停手。
他举起沾着血的东西,准备朝兴儿的咽喉落下去。
兴儿盯着那孩子的眼睛,手上握着刀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闭上了眼皮。
咻——
贾玷手里的长枪脱手而出,像道白光掠过空气,穿透那孩子的右臂,直直钉在地上。
那只握着凶器的小手断了。
孩子倒进土里,血从断口涌出来,流成一个浅洼。
可他没哭,也不闹。
只是转过脸,一口咬住旁边士兵的脚踝。
士兵拔刀欲砍,却在刀锋就要切断那个小脖颈的一刹那停住了。
那太小,太脆弱。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一个没了两臂的老妪从侧边扑过来,牙齿嵌进他的颈侧,动脉破开,鲜血从她的嘴唇之间往外喷。
热腾腾的血溅上了贾玷的脸。
他和兴儿同时看到了那画面。
一股酸意要从喉咙里翻上来,眼眶热得像被炭火烤。
贾玷狠咬了一下舌根,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接着吼出声音。
“兄弟们!你们现在手软,明天我的命就要留在这里!”
他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停手,就是死在这些怪物嘴里!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燕王养出来的恶鬼!只是披了张 ** !”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声音破开嘈杂。
“我要你们活着!活着来喝我的喜酒!我也要活着——去喝你们的!”
兴儿缓过神来,那条腿还在淌血,却咬着牙接上了话。
# 铁柱的喊声还在回荡,有人跟着吼了一嗓子:“你媳妇儿等着你回去见儿子!”
人群里爆发出嘶哑的呐喊。
刀柄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白,那些原本犹豫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谁也听不明白内容,只是到最后,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场厮杀在申时划上了句号。
贾玷的队伍赢了,对方没留下一个活口。
但欢呼声没有响起。
有个年轻些的士兵蹲在地上,视线扫过那些支离破碎的躯体,突然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嚎:“我杀了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开始哽咽,有人用拳头砸着地面,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们在重复同一件事——细数自己手上的血。
贾玷的鼻腔涌上一股酸涩,眼眶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滑落。
兴儿早已说不出话,肩膀不住地抖动。
可城门还敞开着。
他们必须进去。
贾玷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提高嗓音喊道:“听我说!那些人不是死在咱们刀下的!他们早被燕王的药弄成了怪物——还记得我讲过的话吗?那些东西早就不能算是人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别哭了!战场上的人,流血不流泪!把眼泪给 ** 干净!”
士兵们听话地抬起胳膊。
贾玷放缓了语气:“兄弟们,城破了,跟我进去。”
兴儿适时地接话:“走,换咱们的大旗去!”
马蹄踏过门槛,一行人涌入城内。
城中的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血腥的厮杀痕迹,却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冷。
街道两侧房屋整齐排列,但看不到半个人影,连猫狗家禽的踪迹都寻不着。
兴儿低声骂了一句:“ ** 邪门,连根草都没有。”
贾玷心里清楚,燕王又用了老套路——用这些百姓拖住他们的脚步,自己再次溜走。
上一次在江南,燕王丢出来的是北静王的人。
而这一次,他丢出来的是无辜的平民。
贾玷没有再开口鼓舞士气。
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费力。
兴儿也沉默着,脑海中反复闪过那个少年的脸。
他们习惯了战场,见过尸山血海,也知道心软就会送命。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那些被他们亲手结束的生命,和道理没有半点关系。
每条人命都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在他们的脖子上。
贾玷咽下嘴里的苦涩,继续朝前走。
黄沙扑打着嘉峪关的城墙,燕王站在垛口前,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派人翻遍了整座城,除了空荡荡的屋舍和几条野狗,连一粒粮食都没找到。
战场打扫的事交代下去后,各自找了能遮风的地方歇脚。
他独自踏进袁府的院子,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影子拉成一条细线,才磨墨落笔,写下送往朝廷的折子。
从陕西撤出来的时候,那面绣着“燕”
字的帅旗被丢在了营帐里。
队伍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赶,直到远远看见嘉峪关的轮廓,才有人喘着粗气说了一声“到了”
燕王盯着漫天飞舞的沙粒,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嗓子发干,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拧成了一根刺,扎在牙根上。
“贾玷,”
他咬着字眼,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
万顺扶着燕王的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一路上,这样的话他听了不下十几遍,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冷。
刚开始他还试着用道理去劝,拿情分去拉,可燕王非但听不进去,反倒瞪着眼睛问他是不是收了贾玷的好处。
万顺只觉得冤枉,正要辩解,旁边的欧阳荀却插了一句风凉话,说什么“人心隔肚皮,万将军为人厚道,怕是被人利用了”
从那天起,万顺就再没开过口。
从陕西撤退的那个傍晚,他看见了城外的百姓排着队往那条路上走。
燕王站在城门楼上,眼珠子泛着红光,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那时候燕王还在犹豫要不要用欧阳荀出的主意——往井里投药,让全城的人不知不觉地倒下去。
万顺记得清清楚楚,燕王当时脸上确实闪过一丝不忍,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因为还有别的路能走。
等路断了,那点不忍就像沙子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万顺站在风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人还是当年教他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的那个吗?沙粒打在脸上,他也懒得去擦。
欧阳荀的眼睛毒,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他当初给燕王献那条毒计,看的是燕王嘴上仁义心里自私的本相。
现在他只用眼角一扫,就看穿了万顺的迷茫。
他让扶着自己的小兵往万顺那边靠,走到跟前的时候,脚下故意一歪,像是站不稳的样子,顺手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万顺的手掌里。
燕王见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去扶:“欧阳先生,身子撑得住吗?”
欧阳荀连连摆手,脸上挂着笑:“不打紧不打紧,王爷不必为我费心。”
万顺听着“王爷”
两个字,眼睛眯了一下。
心想这人真是条滑泥鳅,如今退到嘉峪关,连自家地盘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称得上什么王?可燕王偏偏不甘心,底下的人也都装着糊涂,这几日来禀事的人,嘴里吞吞吐吐的,连个称呼都拿不准。
称呼什么都会被迁怒,这已是常态。
欧阳荀果然不愧是欧阳荀。
一声“吾王”
,就让燕王嘴角咧开,笑得痛快。
队伍又往前走了半日,天边斜阳烧成了暗红色,落到一个残破的镇子里。
四下无人,屋墙东倒西歪,好些房子的顶盖都没了影儿。
但这破地方,已经是今晚能找到的最像样的落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