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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转头看万顺:“万顺啊,是贾玷的手笔吧?”
万顺颔首:“看手法,算时间,错不了。”
燕王眉头没松开:“他是替你炸他粮道那事儿。”
万顺又点了下头:“明摆着的,他们想拿咱们的法子对付咱们。”
他接着道:“不过,咱们又不是只有那一条路能走。”
“王上不必挂在心上。”
燕王嗯了一声,道理他懂。
可胸口那团闷气散不掉。
万顺见他面色不宁,又补了一句:“那条路藏得深,贾玷摸不到的。”
燕王勉强舒了口气,脸上的褶皱松了一点。
他又问起贾玷那边的动静。
万顺答得利索:“他们的粮食,顶多撑个十来天。”
“这会儿九月了,一天比一天冷。”
“城里攻不下来,他们自然得撤。”
陕西的冷,来得急。
十月就入了冬,有些年份大雪早早就铺下来。
贾玷再会打仗,再力大无穷,也扛不住冻。
再加上缺粮断草。
想到这里,燕王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再说贾玷那头。
被那几句话一激,他起了念头——把龙象般的功夫传给兴儿,瞧瞧旁人能不能学。
要是能,那就有意思了。
兴儿被唤进屋里时,纸上的墨迹刚刚凝住。
贾玷把那张纸折了两折,递过去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拿着。”
兴儿没接。
他盯着那几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我练的功夫。”
贾玷把纸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先熟悉,等全部默下来、彻底弄懂了,再来找我。”
兴儿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愣在原地。
他本以为那门功 ** 被锁在某个只有主人才知道的暗格里,没想到就这么薄薄几张纸,轻飘飘地递到了自己面前。
谁不想像国公爷那样一拳砸塌半堵墙?谁不想让对手看见自己就腿软?他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
纸还没碰到,贾玷的手又缩了回去。
兴儿的手悬在半空,抬头看过去。
贾玷的表情沉了下来,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记住,不准自己瞎琢磨。
来找我之前,不准偷着练。”
兴儿心头一热,明白了。
国公爷怕他没人指点,练岔了气,把自己练废了。
他赶紧躬身:“属下遵命。
绝不偷练,一切听国公爷吩咐。”
贾玷脸上这才松了些,把纸塞进他手里:“拿去吧。”
纸页在兴儿掌心发烫。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眼神亮得有些刺眼。
贾玷看在眼里,笑骂了一声:“行了,拿着滚回去睡觉。”
兴儿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爷,有了这东西,属下哪还睡得着?今晚定要熬一宿,把它从头到脚啃透了不可。”
贾玷抬手佯装要打,兴儿机灵,捧着纸转身就跑,鞋底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个踉跄。
屋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影晃了晃。
贾玷把手指上残留的墨迹擦在袖口上。
他本没打算把龙象般若功拿出来。
尤其是福地空间里那些东西本就能强身健体、增长力气,够用了。
可今天那场仗,他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兴儿几个人被对方的人围成一圈,刀都递不出去,连退路都被封死了。
对方明明没下死手,他们自己这边却已经有人挂了彩。
围他们的那些人,论身手连自己手底下最普通的兵都不如。
可自己呢?面对万顺那几人的围攻,龙象般若功在体内流转,他也没敢松懈半分。
他尚且如此,兴儿他们怎么办?
更何况,对手是燕王。
那人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指不定哪天又扔出一批不要命的“肉盾”
来。
贾玷不确定,到那时候兴儿他们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还有一点,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离那个目标还远。
没有几个能扛事的人,光靠自己,怕是撑不到那一天。
# 这场对峙持续了整整八天。
贾玷的队伍始终被挡在城门外,前进的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沼。
万顺的战术精准得令人胆寒,各种兵书里的阵法信手拈来,仿佛那些文字早已融入他血脉之中——可惜的是,这份本事长在了燕王的麾下。
兴儿这几天连那本奇特的册子都顾不上翻。
白天刀光剑影,夜里还要跟着贾玷摸黑探路。
火把不敢举,连咳嗽都得压在喉咙里,脚下踩着枯枝都要先停顿三秒,确认没有声响。
消耗得起时间是一回事,但贾玷那性子,耐心从来不是取之不尽的泉水。
他怀里揣着太多事——倭寇还没收拾干净,朝廷的大业还悬在半空,神京那头还有人在等他回去拜堂成亲。
日子不该这么磨在城墙底下。
深夜又一次降临。
贾玷披上深色外衣,带着兴儿和几个亲兵,悄无声息地钻出营帐。
两天前他们就发现了那条路——藏在灌木丛后的羊肠小道,弯弯绕绕通往南天门顶端。
只要把荆棘碎石清理干净,辎重和援军就能从这条血脉里输送进来。
他怀里那方福地空间虽能保将士们不饿肚子,可时间长了,总会有人注意到粮食怎么吃都吃不完的异样。
这几天夜里,他们都在干这个活儿——劈开藤蔓,搬走挡路的石块,一寸一寸地把路疏通。
陕西的城防咬紧了牙关,燕王和贾玷各自丢了不少性命在这片土地上。
转眼入了十月,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扎。
夜里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贾玷招呼了几个人,说是去林子里找点野味改善伙食。
他独自往灌木深处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从福地空间里摸出几只兔子,又放了两头野猪。
蹲了一会儿,他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又悄悄放了几只活兔子,让它们奔向那几个人驻足的方位。
树林里很快炸开惊喜的喊叫,接着是箭镞破开空气的尖啸。
贾玷扛着猎物走出来时,那几个士兵眼睛都亮了。
他肩上挂着一头野猪,手里拎着两只肥兔子,像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猎人。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夸着,话像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堆,却没有人去想——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战场,哪来的野兔野猪撒欢?
他们心里刻着一个信念:贾玷无所不能。
这个人能带他们从绝境里走出来,那猎几只畜生填肚子,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篝火在城墙下噼啪燃起。
炊事兵支起大锅,柴火舔着锅底,汤水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像长了脚似的钻进军帐每个角落。
一碗热汤灌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再从胃扩散到四肢百骸。
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嘶嘶作响,香味飘出十里开外。
士兵们围着火堆坐着,手里攥着肉串,嘴里含着热汤,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闲话。
寒气被火光逼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夜色中飘荡。
城外热闹得像过年。
而城内,燕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粮仓已经空了两天。
先前那条运粮草的官道被贾玷炸得面目全非,改道的那条路也走不通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铜盆,哐当一声响。
那条路偏巧
那些人不分好歹,见了官差就抢,银钱粮食一件都不放过,连拉车的牲口和押粮兵身上的衣裳也不留情。
整队士兵光溜溜的,从侧门一溜儿跑进城,白花花的身子晃得人眼睛疼。
燕王听报时差点背过气去。
好在他早有防备,把城里百姓都关进了大牢,除了底下这些兵卒,倒也没旁人瞧见那番光景。
可世上的墙总是不透风的。
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燕王这边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事。
幸亏消息还没传到贾玷耳朵里,不然这仗也不用打了——光是笑,就能把人活活笑死。
再说那段官道,当初塌得彻底,至今也没抢修出个模样来。
粮草运不进来,只能继续走那条险路。
这次多派了人手,也加了防备。
可第二回还是让那伙山匪劫了个干净。
那些贼个个身手利落,脚底抹油似的钻进密林里,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好在这回总算没被扒光衣裳,但粮草银钱照样被洗劫一空。
夜里,燕王对着桌上那碗野菜汤发呆。
汤面漂着几片枯叶似的菜叶,浑浊得像泥水。
他瞥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士兵,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掀桌子把汤碗摔在地上,汤水四溅。
万顺连忙上前劝慰,又叫人进来收拾残局。
燕王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地看着万顺:“万顺啊,没有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万顺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倒有心去会会那帮山匪,可贾玷就像一头饿虎蹲在门口,他哪敢丢下燕王去 ** ?
沉默了许久,万顺终于开口:“爷,我们走吧。”
燕王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几乎是立刻就看穿了万顺的心思。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
万顺安静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眼神像淬了火:“爷,我们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属下这辈子都在您身边。”
燕王一抬手,狠扇了万顺一巴掌。
“放屁!”
“放屁!!”
“什么叫是非之地?这是老子的宏图霸业!我当你是个贴心的,没想到——”
# 万顺的耳根子烧得发烫,脖颈僵硬得像是灌了铅。
他垂着头,任由燕王的唾沫星子砸在脸上,一句话也不敢接。
那骂声像刀子似的,一刀接一刀地剜过来,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脚下这条道,到底还能走多远?
倘若陕西那边也叫贾玷给端了,燕王还能往哪儿逃?万顺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燕王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猜不透的?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使足了力气朝万顺脚边摔去。
瓷片炸开,溅了满地。
“滚!”
“你给本王滚出去!!”
万顺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抬眼看燕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退了,转身,迈出门槛,背影弯得像把拉不开的弓。
门一合,燕王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趴在桌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孩子。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眼下最聪明的事,就是像在江南那样,打了包袱,脚底板抹油,麻溜儿地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燕王抹了一把脸,咬紧了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