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冲锋号撕裂了晨间的宁静。
士兵们发出嘶吼,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
两股钢铁洪流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密集而刺耳。
贾玷催动内力,脊背处传来噼啪的响声,那是龙象 ** 在经脉中流转时发出的暗响。
他双腿夹紧马腹,长枪平举,掠过战场上的残肢断臂,朝着万顺的方向冲去。
昨夜房内的烛火燃到很晚。
万顺坐在桌边,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游走。
几位将领围成一圈,有人端着酒碗却没喝,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额头上深深的勒痕。
“贾玷那厮力气太大,”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说,“今天你们也看见了,他一个人扛住城门,咱们推都推不动。”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将领接口道:“关键是他手底下那杆枪,挥舞起来风都跟着转,靠近了连站都站不稳。”
万顺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所以不能跟他硬碰硬。”
他抬头看着众人:“咱们人多,那就用人数困住他。
不求伤他,只求让他腾不出手。
他再厉害,也只有两只手、一条枪。”
“围住他?”
“对。”
万顺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呈环形包围,攻他侧面和背后。
他一转身,另外一边的人就补上。
保持移动,别给他蓄力的机会。”
几位将领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就这么办。”
此刻战场上扬起的沙尘遮蔽了部分视线。
万顺远远看见贾玷的马冲过来,马蹄踩过倒地的旗帜,溅起泥点。
他侧头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副将会意,悄悄拉紧了缰绳。
贾玷的马冲到近前时,枪尖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风声。
万顺弯腰趴在马背上,枪尖擦过他的头盔边缘,带起几根发丝。
那股罡风刮过脸颊,像刀片一样割得皮肤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身后的副将已经催马上前,三柄长刀同时劈向贾玷的左侧。
贾玷手腕翻转,枪杆横扫,把三柄刀格开,金属碰撞溅出火星。
但右边又有两杆长枪刺过来,直取他的腰眼。
他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往旁边跳开两步,躲过这一击。
七八个人已经把贾玷围在中间。
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策马绕着圈,刀刃和枪尖始终对着他,像一群猎犬围住了一头野猪。
贾玷每转一次身,就有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发动攻击,逼得他不得不再次调整姿态。
马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多,灰蒙蒙地罩住这一小片区域。
贾玷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里的闷响。
他的小臂开始发酸,握着枪杆的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手心的汗水浸透了缠在枪杆上的布条。
这帮人确实难缠。
他们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打断他的节奏。
他想集中精力先解决掉一个,可每次刚锁定目标,后背就有风声传来,逼得他只能回防。
万顺在马背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滴落。
他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虎口处的皮肤被震裂,渗出了血丝。
但看见贾玷被围在中间无法脱身的样子,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只要能拖住这个怪物,城外的兵卒就有机会。
日头攀上中天,炽烈的光线将城墙的影子一寸寸逼退。
万顺站在垛口后面,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冰凉的石砖。
他的目光穿过沙尘弥漫的战场,落在那个被十几人围困的身影上。
贾玷的袖口已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布片垂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围攻他的人始终保持着某种精准的距离——既不让贾玷脱出战圈,又不逼他到绝路。
这些人步伐杂乱,招式却异常刁钻,像是特意训练过如何纠缠一个高手。
万顺昨夜对那几个副将说过:“我们的兵不如贾玷的精锐,硬拼是找死。”
当时他手里端着茶碗,茶水映着烛火,琥珀色的波纹在碗沿晃动。”只要挡住他,不让他破城就算赢。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拖。”
兴儿此刻被拦在百步之外。
三把横刀交错着封住他的去路,持刀的人脚下稳当,呼吸均匀。
兴儿几次变招都没能突破那三道刀光组成的屏障。
他听见身后传来同样急促的格挡声——其余几位副将也都被缠住了。
贾玷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手心沾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忽然停下动作,任由那些兵器在周身招架格挡。
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像是猎人在围困一头猛兽,不急于刺杀,只想耗尽它的体力。
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的算计。
贾玷的思绪开始飞速转动。
万顺这副保守的打法,与他记忆中燕王的风格大相径庭。
燕王麾下向来喜欢以快制胜,往往会在敌方阵脚未稳时就发动雷霆一击。
可今日万顺的姿态,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耐心消耗对手的时间。
除非——燕王那边实际已经拿不出来更多的兵力了。
这个念头让贾玷瞳孔微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昨日那场连环陷阱,那些看似精妙的诱敌深入,本质上只是一场空城计。
他们亮出所有底牌,为的就是让自己误判对方实力雄厚。
想通这一层,贾玷绷紧的肩膀忽然松弛了些。
他重新打量万顺——那个站在城头的中年人面容端正,眉目间没有半分奸猾之气。
今日的保守布阵也证明此人颇有自知之明。
昨夜的谋划者,恐怕不是他。
万顺感觉到了贾玷周身气势的变化。
那个被困在刀光剑影中的人,忽然不再急躁地寻找突破,反而开始从容地格挡反击,甚至空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打的什么主意?万顺心里腾起一丝不安。
他早已派人去炸南天门,只要阻断粮道,贾玷就算要撤也只能走那条绝路,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
这场仗他耗得起——城内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而城外兵马每多待一日,胃里就空一分。
万顺不知道的是,贾玷腰间那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里,装着一片不可思议的天地。
那里有饱满的麦穗垂在田垄上,有清水漫过青石砌成的水渠,甚至还有几棵挂满果实的枣树。
就算断粮三个月,那片空间里的储备也足够支撑整支军队。
一阵干燥的风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掠过贾玷的鼻尖。
他嗅到了尘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南方的焦糊味。
那个方向,正是南天门。
炸了么。
贾玷嘴角微微上扬。
也好,那就看看,谁先耗干最后一口气。
# 正文
太阳终于沉到山脊线以下。
两支军队各自后撤,留下满地染成深褐色的泥土。
没人能说自己赢了,也没人愿意承认输了。
万顺既然摆出拖延的姿态,那就随他耗下去。
贾玷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他需要找到除了南天门之外的路。
任何境况下,他都不会允许自己走到绝境。
这一日的伤亡比昨日更重。
少了贾玷亲自督战,手下人显然乱了章法。
死伤在战场上算不得稀奇,可军营里还是泛起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些年跟着贾玷的人,早就习惯了所向披靡的滋味。
接连受挫,就像寒冬里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缩在营帐角落,压低嗓子嘀咕起来。
“你们瞧见国公爷使的那套枪术了吗?那股子神气劲!”
“今儿下午五六个人围着国公爷打,虽然没冲出包围圈,可人家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这哪是普通功夫能比的?”
另一个声音 ** 来:“我可从没见过那种路数。
你们想一想,国公爷以前用过那样的招式吗?”
“看着 ** 无奇,可每一招砸出去,那股力道……”
说话的人伸手比划了一下,“听说国公爷天生就有拔鼎的力气。”
忽然有人嗤了一声:“什么天生的?你们没长眼睛吗?国公爷运功的时候,身上泛着白光呢!”
“那是练了什么秘术!”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可在满营的怪谈中也没显得多特别。
角落里有人冷笑:“既然国公爷会这种秘术,怎么不见他教教你?”
先前说话的人脸皮顿时紫了:“国公爷日理万机,身份何等尊贵,哪有功夫来教我这个扛旗的兵?”
“哦?”
那人不依不饶,“这么说,国公爷要是真会秘术,还得手把手教你?”
被呛得说不出话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贾玷站在阴影里,兴儿站在他身后一臂远的地方。
营火的光明明灭灭,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兴儿见他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爷,他们也就是闲得慌,随口说说解闷,您别当真。”
贾玷转过头看着他:“我没觉得他们说的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我现在练的功夫,确实能让力气变大。
从前我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想,教给他们未尝不可。”
“战场上刀枪没长眼睛,我总不能每次都挡在你们前面。”
# 正文
帐篷外传来士兵压低嗓音的嘟囔声,篝火噼啪作响。
贾玷坐在矮凳上,靴子蹭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看,满营里数数,也就我一个做将军的,落到这步田地。”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今儿被绊在这儿了,他们倒好,一个个拉着脸,没人想着来搭把手。”
“反过头来,倒是我错处多了?”
兴儿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赶忙接过话头:“爷,您琢磨这些做什么。
那些当兵的,认不得几个字的人多着呢。”
他咽了口唾沫:“话都不会说,哪儿懂得什么轻重?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没存坏心思。”
贾玷抬起手掌,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心里有数,是不是嘴上没把门,我分得清。”
他顿了顿,“就算是真话,我也不追究。”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带兵打成这样,是我的失算。”
“明天开始,我挪到后方看着。”
兴儿没接话。
贾玷做的决定,他从来只点头。
贾玷看他这副顺从模样,冲他勾了勾手指。
“耳朵凑过来。”
兴儿躬着腰贴上前去。
几句话的工夫,兴儿的眼睛亮了。
更深露重,兴儿换上一身黑布衣,领着一小队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隔天,消息传到燕王耳朵里。
陕南那条官道,半夜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