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眯起眼。
“百年道境打动不了你。”
“那这一招呢?”
话音落下,老人屈指一弹。
一枚白子从棋盘上飞起。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弹走一粒灰尘。
可陆离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白子飞出的瞬间,其中蕴含的力量开始疯狂暴涨。
一倍。
三倍。
十倍……
它明明只是一枚棋子,却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带着一股让陆离神魂都刺痛的锋芒,瞬间落向悟道碑。
轰!
白子钉入碑身。
坚硬无比的悟道碑上,竟被生生砸出一道巨大的裂口。
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白子深深嵌入碑内,周围石屑无声滑落。
陆离看着那一幕,心神剧震。
悟道碑是何等存在?
寻常见神连靠近高层都要承受巨大道压。
唯有远游境,或者至少见神巅峰中极强者,才有资格真正触碰碑身深处的印记。
可老人只是随手弹出一枚白子,便在悟道碑上留下如此恐怖的裂痕。
这种杀力,绝非普通远游境可比!
眼前之人,在远游境之中,也绝对是强者!
陆离眼神凝重。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不用瞎猜了。”
“老夫并非远游。”
“只是见神。”
这一句落下,陆离心头反而掀起更大波澜。
他如今已经踏入见神一重,对见神境多少有了些理解。
正因如此,他才更难相信,方才那一击,竟然只是见神之力?!
老人看着悟道碑上的裂痕,声音平静。
“这一击,你若能够悟透。”
“可令寻常人禁,在短时间内,踏破地禁绝巅。”
“可令地禁,触碰天禁门槛……”
“可令天禁……”
说到这里,老人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陆离的呼吸,已经微微急促起来。
天禁之上!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离。
“拜我为师,老夫可以教你。”
虚无空间内,棋盘安静。
酒香还在。
悟道碑上的裂痕,仍旧触目惊心。
陆离沉默许久,缓缓抬头。
“敢问前辈名讳?”
老人捻着酒壶,淡淡一笑。
“老夫名为道千浪。”
“黑冥界一介无名之辈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可“道千浪”三个字出口时,他身上那股傲气却再也压不住。
那不是刻意显摆。
那是一个曾经横压同代的人,哪怕只剩残躯,提起自己名字时,骨子里仍旧藏不住的锋芒。
老人说完后,微微眯起眼,看向陆离,期待着陆离听到后的反应。
他似乎想从陆离脸上看到几分震惊,或者至少看到一丝动容。
可惜,陆离神色始终很平静。
“……”老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陆离确实没有什么反应。
他对黑冥界了解不深,自然不知道“道千浪”这三个字,当年曾在黑冥界中代表着什么。
相比这个名字本身,他更在意老人话里的另一层味道。
黑冥界。
老人说的是黑冥界,而不是黑冥宗。
只这一字之差,便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陆离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老人干咳一声:
“听到老夫名讳还能如此平静,不错。”
“小子,你很不错。”
他点了点头,语气重新恢复淡然。
“成为老夫的弟子,不会埋没了你。”
“当初不知多少天罡星传人,为老夫而来绛河星。”
“近些年,也有魏无心、童灵皓、银鸾之流,暗中来过悟道碑。”
“可惜,他们都没能让老夫真正下定决心。”
说到童灵皓时,老人语气稍微顿了一下。
“说起来,童灵皓算是这数千年来,老夫见过的年轻人里,悟性、资质最惊艳的一个。”
“可他的道,与老夫不合。”
“老夫的道,主杀。”
“极致的杀。”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整片虚无空间都像是冷了一瞬。
棋盘上的黑白子微微颤动。
酒壶里的浊酒,也荡起一圈细纹。
老人盯着陆离,道:“拜老夫为师,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区区黑冥界,又算得了什么。”
“山海界,也不过如此!”
“……”陆离依旧没有露出太多震动,这让老人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种自己名头不好使的感觉。
偏偏这小子又是他真正看中的传人。
收徒之事,讲究心甘情愿。
强压没有意思。
若陆离真不愿意拜,他总不能把人打晕了按头磕?
想到这里,老人看似平静,话却不自觉多了起来。
甚至连童灵皓、魏无心这些名字都搬了出来。
陆离思索片刻后,再次开口:
“前辈如此强大,为何还停在见神?”
这一句话落下,老人身上的傲气渐渐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酒壶,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老人枯瘦的脸上多了一点红。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离:“……”
这个道理,他懂。
他一路受到的威胁和压迫太多,所以他一路走来,能藏便藏。
没有把握时,从不会轻易把所有东西暴露在别人眼前。
老人看着棋盘,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老夫前半生,太顺了。”
“得造化,得机缘,得传承,杀同代,压天骄!”
“一个人最悲哀的事,便是年少得志。”
“花开得太早,便容易招来太多目光。”
他伸手捻起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
“一甲子时,老夫横压黑冥界年轻一辈。”
“一百五十岁时,老夫踏入半步远游。”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心比天高。”
“觉得天罡星同代不过如此,觉得山海界也终有一日要被老夫踩在脚下。”
“后来,老夫花了数千年才明白。”
老人抬起眼,看向陆离。
“少年得志,才是最大的不幸!”
这句话落下,虚无空间安静了许久。
陆离渐渐明白过来。
道千浪年少时太耀眼。
耀眼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看见他。
可那时的他,只有极致的天资,极致的锋芒,却没有与这份天资匹配的阅历和谨慎。
他走得太快,站得太高。
高到同代嫉恨,前辈忌惮,敌人不惜提前出手。
最终,他的路被斩断!
道千浪放下白子,淡淡道:“你不一样。”
“老夫真正看重你的,不只是你的异象,也不只是你的天资。”
“你有老夫当年的锐气。”
“却没有老夫当年的狂傲。”
“从这一盘棋来看……”
“你杀心重,执念深,也够狠。”
“可你知道藏。”
“知道忍。”
“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成长起来!”
老人说到这里,眼中多了一抹很淡的疲惫,那是寿元将尽之人,无法遮掩的衰败。
“老夫还剩百年寿命。”
“百年之内,老夫能教你百年,也能护你百年。”
“百年之后,若你还活着,山海界也好,黑冥界也罢,再想斩灭你的锋芒,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说完,老人将那枚白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啪。
棋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