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陆离只是深深看着老人。
这样一位存在突然开口收徒，换作旁人，只怕早已跪下叩首。
可陆离没有，他一路走到今日，见过太多藏在机缘里的杀局。
越大的造化，越要看清代价。
老人见他沉默，也不恼，反倒笑了笑。
“谨慎些好。”
“修士若连什么东西都敢随手去接，迟早会被砸死。”
说着，老人伸手一招。
一张石桌凭空浮现在陆离身前。
石桌灰白，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棋盘，又像某种古老阵图。
黑白两盒棋子，安静落在桌侧。
老人抬手拂过棋盘，淡淡道：“会下棋么？”
陆离摇头：“不会。”
老人问：“基础规则，懂么？”
陆离看了一眼棋盘。
“略懂一些。”
老人点了点头。
“够了。”
“棋这东西，不必一开始就懂得太深。”
“先知道如何落子，如何吃子，如何取势，便能下。”
“至于输赢，反倒不急。”
“修士修道也是如此。
许多人一开始便想看尽全局，结果看着看着，连第一步都不敢走了。”
老人说到这里，朝陆离抬了抬下巴。
“来。”
“先陪老夫下一局。”
陆离还未开口，老人已经挥袖。
下一瞬，陆离只觉身形一轻。
等他再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石桌之前。
陆离眼神微凝，他已经踏入见神。
可在老人面前，依旧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老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
“不用紧张。”
“老夫若真想害你，此刻，你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陆离目光落在棋盘上。
老人伸手指了指黑子。
“你先。”
陆离沉默片刻，取出一枚黑子。
他不懂什么精妙棋路，也懒得故作深沉。
目光扫过棋盘后，他直接将黑子落在一处偏进攻的位置。
啪。
黑子落下。
棋盘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老人看着那枚黑子，忽然笑了起来。
“性情主攻，锋芒毕露。”
“倒是有几分像老夫当年。”
他说着，也取出一枚白子，随手落下。
啪。
白子落定的瞬间，四周景象忽然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虚无。
虚无中央，只有这张石桌。
还有相对而坐的陆离和老人。
陆离眼神终于有了变化，老人却像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的小事，继续捻起一枚白子。
“这是老夫的道境。”
陆离看向四周。
“道境？”
老人落下一子，缓缓道：“异象走到深处，便不只是显化于外。”
“它会向内成界，向外成域。”
“等到某一步，修士便可借自身源道，构建出一处近乎真实的空间。”
“这便是道境。”
“当然，说是近乎真实，终究还是虚。”
“再真实，也是道意所化。”
陆离听得很认真，他眼中渐渐露出思索之色。
见神的尽头，便是道境？
唯有构建出道境，才有可能踏入远游？
眼前这位老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道境为虚。
那大梦世界呢？
大千界呢？
那些真实存在、能够孕育生灵、承载因果的世界，又算什么？
一时间，太多疑惑涌上心头。
陆离忽然意识到，眼前这老人境界之高，已经不是单纯的修为压制。
对方随口一句，便能让他看见许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奇？”
陆离没有否认。
“嗯。”
老人道：“拜我为师，百年之内，你未必不能触碰道境门槛。”
“尤其是你那异象。”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源道异象，可你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若有朝一日，你真能以此构建道境，老夫也想看看，那会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
陆离捻起一枚黑子，没有急着落下，他忽然问道：“前辈想收我为徒，是因为我的异象特殊？”
老人看了他一眼。
“是。”
答得很直接。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也不全是。”
陆离抬眼。
老人却抬手敲了敲棋盘。
“先下棋。”
“话太多，杂念太多，会乱棋心。”
陆离沉默一瞬，将黑子落下。
老人看着棋盘，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该进时便进。”
“不过，只知进，不知退，死得也快。”
他说着，白子落下。
棋盘上，一缕白光轻轻蔓延，将陆离先前落下的几枚黑子隐隐围住。
陆离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老人淡淡道：“看见了么？”
“有时候，对手给你的路，未必是路。”
“你落子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在攻。”
“可在老夫眼里，你已经把自己的破绽露了出来。”
“修士斗法，也是一样。”
陆离盯着棋盘，片刻后，再取一枚黑子。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向前冲。
而是落在侧翼，先断白子的围势。
老人挑了挑眉。
“学得倒快。”
他看着那枚黑子，忽然笑道：“能进能退，方能走得远。”
“若是当年老夫早些明白这一点，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副样子。”
陆离平静道：“输赢无所谓，前辈方才说的。”
老人一怔。
随即大笑出声。
“好。”
“老夫喜欢。”
第一局棋，很快结束。
陆离输了。
老人却兴致未消，抬手一抹，棋盘重新归位。
“再来。”
第二局，陆离还是输。
第三局，依旧输。
一局接着一局。
无论下多少次，最后输的人都是陆离。
可老人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因为陆离学得很快。
最开始，他只会进攻。
棋子落下，杀意极重，锋芒太露。
后来，他开始学会收。
学会舍掉一些无用之子，换取更大的局面。
他的棋仍旧粗糙。
可每输一局，下一局便会少犯一次同样的错。
老人看在眼中，越发满意。
兴起之时，他挥手取出两壶浊酒，随手丢了一壶给陆离。
自己则仰头痛饮。
酒水入口，老人那张枯瘦的脸上，竟多了几分活气。
“来。”
“陪老夫喝一口。”
陆离看了看手中的酒壶。
他并不善饮酒，可还是打开壶塞，喝了一口。
酒劲很烈。
像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腹中。
陆离脸上很快泛起一抹淡红。
老人看得大笑。
“身为老夫的弟子，不会喝酒可不行。”
陆离放下酒壶，道：“前辈，我还没决定拜师。”
话虽如此，他却再次举起酒壶。
这一次，他没有小口试探，而是仰头大口饮下。
烈酒入腹，陆离眼底却依旧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