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天幕之上的异象迅速收拢。
黑夜消散。
鸢鸢的身影淡去。
那扇古老巨门缓缓闭合，随后与门后的世界一起，化作一道幽深光芒，融入陆离体内。
悟道碑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第九层上，那道古老虚影低头望着陆离，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化神后期修士，第一次刻画源道异象，竟然足足刻了将近一个月。
寻常修士触碰见神门槛时，能落下一笔两笔，便已是竭尽全力。
有人一笔刻错，道心崩裂。
有人三笔力竭，异象不成。
哪怕真正的天骄，也多是在数日之内完成源道成像。
即便以他的见识，也无法判断这异象真正成形后，究竟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虚影看着昏迷中的陆离，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怪物。”
……
这一场昏迷，足足持续了三日。
三日之后，第四层石台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有血丝，神魂深处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随后，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一股属于见神境的气息，从陆离身周缓缓散开。
这股气息，与化神时截然不同。
源道成像之后，陆离的灵力、神魂、肉身，像是同时被重新淬炼了一遍。
身上血痂一点点脱落。
遮魂面被他随手取下，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到了如今，这东西对他已经有些鸡肋。
寻常换形术，便足够遮掩，真正能看穿他的人，遮魂面也挡不住。
陆离将遮魂面收入储物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便是见神么！？”
见神境，共九重天。
每一重，都要继续加深源道，淬炼异象。
越往后，突破越难。
与凡境相比，第二步修士每前进一步，都是在天地规则上重新刻下一道痕迹。
可最难的第一步，他已经迈过了。
强烈的自信，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才刚踏入见神一重天。
可这一刻，从他身上散出的压迫感，已经不弱于寻常见神三重。
无形风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卷得第四层石台上的灰尘缓缓浮起。
陆离清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
神魂更强大，灵力更深厚。
肉身与源道之间，多了一层极深的联系。
他心神一动，天空再次暗了下来。
黑幕从他身后铺开，遮住一片天光。
黑夜之中，鸢鸢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依旧站在那片黑暗前，随后，一扇横亘天地的古老巨门，出现在她前方。
门是关闭的，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感受到门后那股恐怖力量。
大门一旦打开，寻常异象只怕连片刻都撑不住，便会被门后透出的世界之威生生压碎。
陆离静静看着自己的异象。
片刻后，黑幕散去。
“魏无心。”
陆离低声开口：
“如今，你我之间，还差距了多少？”
他又想到黑海巨灵那压得人近乎绝望的庞大身影。
陆离眼中方才升起的自傲，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只是刚入见神，异象再强，也不代表他能无视境界差距。
远游境究竟有多强，他如今还没有真正完整的概念。
至于黑海巨灵和千那等存在，更不可能只是远游境可以去衡量的。
或许山海境。
或许更高。
陆离不知道。
可至少此刻，他终于有了一分底气。
异象已成。
接下来，便是沉淀。
源道已经成像，但陆离体内的灵力、源力、神魂，还需要时间慢慢稳固。
等这一切彻底平复下来，他才算真正站稳第二步修士的根基。
陆离缓缓起身，随后，他转过身，看向悟道碑第九层，朝第九层深深一礼。
“参见前辈。”
他在刻画异象的过程中，早已感觉到了对方的注视。
那时的他，不能停，这种悟道灵机，一旦断开，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而且，他同样清楚，若第九层那位真想害他，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
只要在他刻画异象最关键的时候，轻轻扰乱一丝道压，便足以让他源道反噬，神魂重创，甚至一生都无法再完整踏入见神。
可对方没有出手，还封锁了整座悟道碑山谷，让外界之人再也无法窥见后面的刻画。
不管此人目的为何，至少这份遮掩，替陆离保住了一部分秘密。
第九层上，古老虚影看了陆离许久。
随后，他缓缓开口。
“老夫看了你一个月。”
“黑夜，少女，巨门，门后一界。”
“你这异象，老夫生平未见。”
陆离低头道：“晚辈也是第一次刻，只是心有所感，妙手偶得之。”
第九层上的虚影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似乎笑了一声。
“好一个妙手偶得之。”
“想要妙手偶得，也要有足够的底蕴去支撑。”
“有如此深厚的底蕴，你就莫要在老夫面前谦虚了。”
陆离：“……”
他能感觉到，这老者似乎并没有恶意。
但也绝不是寻常慈和前辈。
那声音里有欣赏，也有审视之意。
第九层上的虚影缓缓向前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落下，四周空间像是轻轻凝固了一瞬。
陆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悟道碑消失了。
沉睡的众人消失了。
层层石台也像是沉入了黑暗。
天地之间，只剩第九层之上那一道苍老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枯瘦。
佝偻。
只剩皮包骨般的身体，看起来无比纤弱。
他的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仿佛随便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可陆离却没有从他身上看到半点迟暮。
那双眼睛很亮，深处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傲气。
老人看着陆离。
“小子。”
“老夫寿元无多。”
“这一生所学，本该早些传下去。”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有遇到真正能承接之人。”
他的目光扫过悟道碑下沉睡的众人：
“这些年，来悟道碑的人不少。”
“候补传人，正式传人，甚至还有几位天罡星传人暗中来过。”
“他们有人天资极高，有人道心也算坚韧。”
“可终究差了点意思。”
说到这里，老人重新看向陆离。
他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认真。
“今日见你，倒让老夫有了几分惊喜。”
陆离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
老人也不绕弯子。
他看着陆离，缓缓道：
“老夫且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成为老夫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