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所有修士都沉睡在石台上。
苏小眠闭目垂首，粉裙安静铺开。
柳无叶盘坐第六层，风剑原隐隐护住自身，却依旧陷在沉睡中。
秦照夜在第七层，红发垂落，眉心微皱。
白照薇站在第四层不远处，神色平静，似乎哪怕沉睡，也没有太多情绪。
唯有陆离还醒着。
黑幕仍旧悬在悟道碑上空。
鸢鸢的身影站在黑夜深处，回眸望来，眼中满是不舍。
陆离看着她。
看了很久。
随后，他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笔很简单，只是勾勒一道线条。
可落下的瞬间，陆离整条手臂都剧烈颤了一下。
先前刻画鸢鸢时，他虽然悲伤，却还能顺着那份执念一路画下去。
可这一刻不同。
他像是在触碰某种禁忌。
每一笔落下，都有一股无形阻力从天地之间压来，要将他的指尖生生推回去。
陆离面上的伪装一点点散开。
白发披落，遮魂面下的气息也开始紊乱。
他没有停。
鸢鸢前方，那片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巨大的轮廓，开始缓缓浮现。
那是一扇门。
一扇形状诡异、古老、沉重的门。
它立在鸢鸢前方，像是隔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门的一边，是鸢鸢所在的黑夜。
门的另一边，什么也看不见。
可仅仅只是门的轮廓出现，整片黑幕便开始震荡起来。
陆离最后一笔落下时，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
只是一扇门。
却比先前所有刻画加起来都要艰难。
陆离盯着那扇门，眼中渐渐浮现出偏执和疯狂。
“还不够。”
他低声开口。
下一刻，他大袖一挥。
轰！
黑幕之中，那扇古老巨门缓缓打开。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门缝之中透出。
极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从门内渗了出来。
那黑暗比先前覆盖主峰的黑暗更沉，像某种真正的深渊。
第九层之上，古老虚影呼吸一滞。
“门后还有……”
陆离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
他想在门后刻下什么。
可这一笔落下，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指尖划过虚空，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住。
陆离眼中的疯狂更重。
他没有犹豫，直接咬破指尖。
精血涌出。
与此同时，黑色火焰从他身周燃起。
那火焰无声，却烧得极凶，像是在焚他的血，也在焚他的神魂。
陆离指尖染血，再次落笔。
这一次，门后终于亮起了一道血色痕迹。
一笔。
又一笔。
时间缓缓流逝。
第九层上的虚影，目光越来越凝重。
“异象之中，另藏异象？”
“门后还有一方天地？”
“闻所未闻。”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震动。
修士源道成像，大多都是一道核心。
风、剑、火、雷、山海、骨国、潮月、星辰。
哪怕异象复杂，也终究有一个主象。
可陆离此刻刻出的东西，却像是叠在一起。
黑夜之中有鸢鸢。
鸢鸢前方有门。
门后，又藏着另一个世界。
这已经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异象。
更像是在用源道强行开辟一处只属于他的世界。
完美世界！
而这灵感，正来自陆离体内的大梦世界。
他是第三类修士。
体内本就藏着小世界。
他自己，便是那扇门。
门后藏着的，才是他的道。
他要刻的，也从来不是单纯的一个人影。
他要刻出一个世界。
一个他心中最完美的世界！
一个他和鸢鸢，都可以无忧无虑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门后，渐渐有了光。
是一种温暖、柔和、干净的晨光。
山峦最先出现。
随后是河流。
再然后，是草木、花海、飞鸟、云霞。
日月星辰，在门后的天地中缓缓升起。
那世界还很模糊。
却已经有了雏形。
仅仅从门后投出的一丝气息，便让悟道碑附近的天地灵气，都出现了短暂紊乱。
第九层虚影死死盯着那扇门。
越看，越是心惊。
“这小子……究竟得了何等造化？”
“若真能在异象之中刻下一方世界……”
他的声音停住了，连他这样活过漫长岁月、曾横压一代天罡星的存在，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陆离仍旧没有停。
他身体一直在颤抖，眼中的血泪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又被他抬手随意抹去。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月里，陆离几次濒临极限。
神魂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开，灵力早已干涸，肉身也在一次次道压反噬下裂开血痕。
可每一次他要倒下时，都会强行吞下鲛人珠、鲛人泪。
那股温凉之力化开，勉强护住他的神魂，也替他续上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落笔。
那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执。
鸢鸢不该走入无边黑暗。
她该走进这扇门。
走进他亲手造出来的完美世界。
那里没有追杀。
没有献祭。
没有痛苦。
没有分离。
她可以坐在树下吃果子。
可以抱着膝盖看风吹花落。
可以不用害怕，也不用懂什么残酷选择。
那是陆离想给她的地方。
也是陆离穷极一生，都想打开的那扇门。
门后山河越来越清晰。
星辰也越来越亮。
陆离忽然停了一下。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抹决然。
还不够。
陆离抬手，继续落笔。
这一笔，比先前更加艰难。
门后那片温暖晨光之中，一棵大树缓缓出现。
树下，有一道女子身影渐渐成形。
她撑着伞，静静站在那里。
衣裙轻动，容颜绝美，眉眼温柔，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望着门外。
也望着鸢鸢。
那双眼中，带着温柔。
苍蓝王。
最后一笔落下时，陆离神魂几乎被撕裂。
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第四层石台上。
白发凌乱披散。
可他仍旧抬起头。
看向门后的世界。
看向黑夜前的鸢鸢。
看向树下撑伞等候的千芊。
他笑了。
很癫狂。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石台上。
“终于……”
陆离声音沙哑。
“成了。”
这一句落下，他再也撑不住。
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