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眠陷入了沉默。
此刻开口的人,是绛河星星主。
苍雀上人半只脚踏入远游境,执掌整个绛河星,苏小眠再怎么受重视,终究还只是候补传人。
而且,白照薇突然开口,要接下陆离。
表面上是给了她台阶,实际上,却是让她陷入了更加难拒绝的地步!
高空之上,苍雀上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向白照薇更是露出一丝赞赏之色,而后,他没有给苏小眠继续犹豫的机会。
“此事,就这么定下吧!”
这句话出口,便等于彻底定了局。
“……”苏小眠没有再说话,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缓缓坐回第六层石台,闭上眼,开始体悟悟道碑。
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默认。
柳无叶眼中喜色一闪。
今日他踏上第六层,当众显化风剑原,又在异象中刻下一道新的执念源痕。
不但引得星主亲自收徒,还终于有机会重新站到苏小眠身边。
这一刻,他胸中郁气尽散。
苍雀上人微微点头。
“柳无叶。”
“悟道碑里的机缘不小,你既已踏上第六层,便好好参悟,继续稳固你的道意。”
“你的资质不错,能借执念让异象再进一步,极为难得。”
“但切记,莫要荒废了这份天资。”
柳无叶立刻躬身。
“弟子谨记。”
苍雀上人继续道:“此次悟道结束之后,你可随时来主峰找我。”
“选拔赛与之后的黑冥大会,你需与苏小眠并肩而行,为我绛河星争光。”
“至于拜师大典,便放在选拔赛之后。”
柳无叶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
“多谢师尊。”
苍雀上人神色平静。
说话之间,他目光似是无意般扫向第九层石台。
随后,苍雀上人的身影缓缓淡去,融入云雾与天地灵机之间,像是已经彻底离去。
柳无叶再次朝高空一拜。
“恭送师尊。”
他直起身后,看向已经闭目参悟的苏小眠,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再看陆离,得知陆离只有化神修为后,他已经不再将此人当作真正的对手。
一个化神后期,就算有些神秘,也无法和他相比。
如今他是星主唯一亲传。
又会成为苏小眠的护道人。
只要往后一直留在苏小眠身侧,他相信,总有一日,苏小眠会看见他的心意。
……
山谷之外。
无人能察觉的虚空深处,苍雀上人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并未真正离去。
此刻,他站在云雾之中,目光再次望向悟道碑第九层,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明明感受到了那位前辈苏醒的气息。”
“为何只是一瞬,便又消失了?”
苍雀上人沉默许久。
随后,他的目光落向第六层的柳无叶。
“应当是他。”
“风剑原中刻下执念源痕,异象与心境相合,确实有可能惊动前辈。”
他又扫了一眼第二层的陆离。
只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区区化神,纵然有些古怪,也不可能引起那位前辈的波动。”
“今日新来悟道碑者,只有柳无叶与此人……”
柳无叶的资质确实不错,若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这位星主亲自下场收徒。
真正让他动了念头的,是方才第九层传来的一丝波动。
那是绛河星那位沉睡多年的前辈,短暂苏醒过一瞬。
那位前辈,曾是整个黑冥界都名动一时的人物。
他年轻时并非地煞星传人,而是天罡星一脉最强传人之一!
曾踏入天禁。
曾横压同代。
后来在一次与山海界的冲突中,被多方强者围杀针对,根基受损,修为最终止步见神巅峰。
可即便如此,他也曾以见神巅峰之身,真正斩杀过远游境强者。
那一战之后,他的名声传遍黑冥界。
只可惜,根基损坏之后,他再无继续向上之路。
寿元将尽前,他回到绛河星,于悟道碑第九层自封。
一来,是为了借悟道碑压住最后生机。
二来,也是为了等一个能继承他一身传承的人。
苍雀上人年轻时,曾得过那位前辈几句指点。
名义上,只能算记名。
甚至那位前辈从未真正承认过他这个弟子。
可苍雀上人能有今日,正是因那几句指点受益极深。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忘记那位前辈自封前留下的话。
“与我道相契者,自会唤醒我。”
那位前辈一旦真正醒来,便只剩最后百年寿命。
百年之内,他必须将自己一生所学传下去。
否则,自封便没有意义。
苍雀上人望着第六层上的柳无叶,目光渐渐坚定。
“风剑原。”
“执念源痕。”
“心道相契。”
“应当便是他了。”
“柳无叶,便是前辈选中的人。”
只要柳无叶能得到那位前辈的传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到那时,不只是柳无叶,整个绛河星都会因此崛起。
苍雀上人眼中多了几分炽热。
“我定会好好培养此子。”
“他的道意里已有苏小眠的影子。”
“既然如此,苏小眠便不能离他太远。”
“他若能借此继续完善风剑原,那便让她成为他的护道人心结,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苍雀上人的神色重新平静下来。
至于那个代号叫小狼狗的化神修士。
无足轻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第九层,身影才真正隐入虚空。
……
悟道碑下,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喧哗、嘲笑、惊叹,都随着夜幕降临,一点点沉入山谷深处。
绛河星的夜色极美。
天穹高远,星光如海,无数斑驳星辉洒落下来,落在九层石台上,也落在那座古老的悟道碑上。
碑身灰黑,密密麻麻的印记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有些印记锋芒毕露。
有些印记平平无奇。
有些早已沉寂多年,看着像风化后的残痕,却仍旧在某一瞬间,透出让人心神震颤的气息。
悟道碑下,所有弟子都安静盘坐。
有人忽然睁开双目,死死盯着碑上的某一道印记,整个人像是陷入某种玄妙状态,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也有人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怀中玉牌一点点暗淡,那人仍旧没有得到半点感悟,只能苦涩起身,落寞离开。
悟道碑给的是机会。
抓不抓得住,全看自身。
这一夜,陆离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仍旧站在第二层石台上,双目闭合,白发垂落。
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柳无叶被苍雀上人收为亲传。
苏小眠被迫沉默。
白照薇开口要人。
满谷修士嘲笑议论。
这些声音,全都被陆离隔在心神之外。
他只留了一丝本能警觉。
若有人真正对他出手,他自然会醒。
否则,外界再热闹,也惊不动他。
直到深夜。
星光渐沉,山谷更静。
陆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苏小眠,也没有看向柳无叶,更没有看向高处那些盘坐之人。
他只是望向悟道碑上的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很普通。
古朴,粗糙,甚至没有半点美感。
它夹在许多复杂玄妙的印记之间,像是悟道碑炼制时,不慎留下的一道瑕疵。
白日里,不知多少弟子目光从它上面扫过,却无人停留。
可陆离看着它,心神却一点点沉了进去。
那不是瑕疵。
那是一剑。
一剑藏在划痕之中。
陆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古老星空。
星空之下,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形光影站在那里。
那人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随手抬剑,朝前斩出。
一剑落下。
远处一颗硕大星辰,从中断开。
没有繁复华丽的剑招,只有极其干净的一剑,像是那颗星辰本就该断在那里!
陆离看得入神。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他吞噬黑海序列时,在漫长残缺梦境中窥见的一幕。
画面里,千白衣缥缈,手持天地剑胎,一剑开天辟地,也一剑斩断黑海巨灵。
同样是剑。
同样是斩开庞然之物。
这道划痕中的剑意,与千那一剑,竟有三分相似。
但陆离可以确定,留下这道剑痕之人,绝不是千。
两者的层次也相差极远。
千那一剑层次太高。
陆离只能看见一瞬风姿,根本无法真正理解其中源头。
而悟道碑中这一剑,远不如千。
它没有千那种开天辟地的气魄,也没有天地剑胎压塌万道的神韵。
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更适合陆离现在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