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鞋尖上,那七个灰印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陈三槐没动,手里的青铜罗盘沉得像块烧红的铁。
他记得太爷爷说的——别光踩地,要看天。
抬头时,东方那颗星还没熄。再低头看脚印,位置对得一丝不差。北斗七星的走势,不是在地上,也不是在天上,是连着两头走的线。
他把槐木符贴到罗盘背面,“逆运天机”四个字一碰符,整块铜面嗡了一声,像是通了电。
地面七点同时亮起蓝光,连成一条弧线,直指城隍庙后墙。石门缝里渗出冷雾,里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老钟表快要停了。
“这门三十年没开过。”
声音从墙角传来。
杨石头拎着夜壶走出来,明光铠蹭着墙皮,老头衫领口歪到一边。他蹲下,用铜牌敲了三下地砖。几只野猫从排水口钻出来,开始扒土。
不多时,一块残碑翻上来,上面刻着“特许通行·陈氏宗脉”。
陈三槐脱下布鞋,露趾那只踩上去。鞋底银纹碰到碑文,金光一闪,石门裂了道缝。
“你家祖宗还挺会留后门。”杨石头收起夜壶,“但里面最近不太平。昨半夜《华尔街阴报》头版登了,地宫能量波动超标,怀疑有人私接香火管道。”
陈三槐没回话,盯着那道缝。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空气被什么拉扯着往里吸。
“要进得快。”杨石头往后退了半步,“等他们发现你用了家族权限,封印会反咬。”
话音刚落,地道口冒出一股黑烟。
孙不二背着香炉爬出来,炉子还在冒火,外壳烫得发红。他抹了把脸上的灰,“谁又动地宫阵眼?我GpS都炸了!”
“你那破导航连纸钱信号都能导偏。”陈三槐把罗盘递过去,“看看这个。”
孙不二接过一看,眼睛瞪大。“这不是三十年前失踪的‘踏星盘’吗?怎么在你手里?”
“挖出来的。”
“你师父知道吗?”
“他死了。”
孙不二愣了一下,低头摆弄香炉。“这玩意儿能烧穿阴阳壁垒,但只能撑三分钟。多了会引燃地脉,少了打不开深层结界。”
他说着把炉口对准石门裂缝,按下按钮。一道低频热流射出,像刀片一样削去一层封印咒文。裂缝扩大,露出里面的台阶。
冷风涌出,带着一股陈年墨迹和湿木头的味道。
三人站在门口,三百纸人还在远处飘着,没跟过来。
“我不进去了。”杨石头靠墙站着,“土地神管地表,下面归阎罗。我下去算越界。”
孙不二咧嘴一笑,“我不怕,我是轮转王亲侄,犯点规顶多扣年终奖。”
陈三槐迈步往前走。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主殿比想象中安静。
中央台案上浮着一本虚影册子,文字扭曲,像水里倒影被人搅乱。空中漂着几片焦黄纸屑,边缘卷曲,正是之前那张假拆迁令的碎片。
“材料不对。”孙不二伸手碰了下,“这不是纸,是用时空褶皱压成的壳,专门封记忆的。”
“能打开吗?”
“得加热。”他调香炉温度,“太猛会炸,太弱解不开。”
炉火缓缓烘着碎片,纸屑自动飞向罗盘,一片片贴上去。拼合后形成一个完整符箓,表面泛出暗金色纹路。
陈三槐用左眼看去。
血色清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息影像——
一间密室,青铜罗盘挂在墙上,指针旋转不停。师父陈守真和陆离对坐,手掌按在同一份竹简上。
画外音响起:“契约三分,一归阎罗,一归轮回,一归……你徒孙。”
影像戛然而止。
“所以你是第三份?”孙不二盯着陈三槐,“你师父三十年前就给你留了位置?”
陈三槐没答。他盯着地上。符箓投影消失后,地板裂开一圈圆形阵图,刻满“踏星步罡”符文。中间凹槽形状特殊,正好能放一匹纸马。
“林守拙给你的那个呢?”孙不二问。
陈三槐从袖子里取出纸马。通体雪白,四蹄收拢,像是睡着了。
他吹了口气。
纸马睁开眼,鼻子抽动一下,低头啃了口月光。蹄子抬起时,脚下出现一小滩银色光点,像嚼碎的星星。
“它吃光?”孙不二瞪眼,“我还以为是装饰品!”
“扎得好。”陈三槐翻身上马。
“等等!”孙不二把香炉塞进阵眼,“先充能,不然跳不到点上!”
炉火注入阵图,地面符文逐一亮起。扭曲光影浮现,显出多重时间线交错的通道,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三分钟后关闭。”孙不二拍了下炉子,“别迷路。”
陈三槐夹紧马腹。
纸马跃起,四蹄踏进阵心。
就在落地瞬间,前方虚空浮出一枚古老印章,青灰色,边角磨损严重,中间刻着“时空印”三个字。
纸马前蹄直接踩了上去。
印碎的声响不大,像玻璃杯掉进沙堆。可整个地宫猛地一震,墙上浮雕开始剥落,台案上的虚影册子啪地合上。
乱流中,一道身影显现。
黑袍罩体,脸上戴着半裂面具,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身形高瘦,站姿笔直,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勾着,像是常年握着钩锁。
陈三槐认出来了。
那是黑无常。
但他不该是现在这样。传说里黑无常从不露脸,也不单独行动。可这个人,像被撕开一半的影子,孤零零站在时间缝隙里。
更奇怪的是,他看着陈三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刚才那段影像重新闪现。
陆离的脸出现在空中,还是那副职业微笑。可笑容慢慢往上扯,眼角绷紧,唇角撕到耳根,变成狰狞的狞笑。
“等你三十年了,陈三槐。”
声音不像从耳边来,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纸马受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
陈三槐抓紧缰绳,抬头看去。乱流上方出现一道裂缝,里面闪过几个画面——
师父跪在雨里烧符,火光照亮一张生死簿;
陆离站在高楼顶端,手里拿着一份合同,签名处有两个名字;
还有他自己,小时候躲在寡妇家窗下,手里攥着半块桃符。
画面太快,抓不住。
纸马再次腾空,撞进更深的通道。
身后,地宫主殿轰然塌陷。孙不二扑倒在废墟边,香炉炸成两截。他抬头望着天空,嘴里念叨:“信号断了……下次得装个北斗定位。”
杨石头缩在墙后,夜壶盖子掉了也没捡。他看着那道消失的光影,低声说:“这回真玩大了。”
乱流中,陈三槐伏在马背上。
前方又出现一道印痕,比刚才更大,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纸马冲过去,前蹄高高抬起。
这一次,它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