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的前蹄悬在半空,踩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陈三槐伏在马背上,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好像没动。他的右眼开始流血,一滴一滴落在纸马鬃毛上,那白毛吸了血,颜色不变,只是微微卷曲。
他左手攥着槐木符,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师父跪在雨里烧符,火光照亮生死簿;陆离站在高楼顶,手里那份合同上有两个名字;还有他自己,小时候蹲在寡妇家窗根下,手里捏着半块桃符,耳朵贴着墙听里面哼歌。
这些事不该一块出现。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通阴眼开了太久,左眼里的阴债清单本来只有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数字,现在突然裂成两列,像被刀从中间劈开。
左边是“判官陆离”,负债三千二百万功德单位,利率浮动,计息周期不明。
右边是“黑无常”,负功德三千万整,账户状态冻结,备注写着:“胞弟,未激活”。
陈三槐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好家伙,”他说,“你们账房连亲兄弟都要拆开记账?”
话音刚落,前面虚空晃了一下。那个黑袍人又出现了,脸上的面具裂了一半,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那只眼和陈三槐右眼一样,眼角总有液体渗出,不是泪,也不是血。
他站在乱流里,不动,也不说话。手指勾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陈三槐认出来了。那是拘魂钩的姿势。可钩子不在他手上。
“你是想说,你才是真正的判官?”陈三槐问。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指了指陈三槐的左眼。
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手,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写得慢,一笔一划。
“同契。”
字还没散,身后乱流猛地翻滚,陆离的脸又浮出来,还是那张笑脸,但嘴角越扯越高,一直拉到耳根,眼睛却一点没动。
“等你三十年了。”声音钻进骨头缝里。
陈三槐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没理这声音,反而低头看自己鞋底。露趾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灰,之前踩过纸灰、泥土、还有地宫台阶上的青苔。现在那些灰被血浸湿了一点,蹭在鞋底银纹上,反着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
把鞋抬起来,对着眼前那道裂缝照了照。
灰迹在银纹间流动,慢慢拼出一个形状——方形印鉴,边角磨损严重,中间刻着模糊的字,仔细辨认,是“胞弟凭信,生死同契”。
和刚才黑无常写的字对上了。
陈三槐呼吸停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他每次镇火,都习惯用鞋底压过去。小时候祖宗发怒,纸钱烧得太旺,他就这么干。没想到今天压住了梦境里的火,还压出了个印章。
他闭上左眼,再睁开。
双生名单还在。
他伸手摸槐木符,贴回额头。一阵刺痛传来,像是有人拿针扎他太阳穴。
接着,意识被猛地拽走。
他看见太爷爷坐在阳间的屋子里,抱着智能机顶盒,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亮着,是地府功德簿的后台界面。
三百孤魂的名字排成一列,转世去向写着“澳洲考拉”“南极企鹅”“海底珊瑚”……全是荒唐记录。
太爷爷一边改一边嘀咕:“这系统真烂,Ip地址都藏不住,明摆着是内部改的。”
他点了“保存”。
下一秒,屏幕起火。
火苗从“转世去向”那一栏窜出来,顺着页面往上烧,速度快得不像现实中的火。太爷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关机,可机器死机了,火越烧越大,眼看要把整个屋子吞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布鞋伸了过来。
露趾的那种。
鞋底按在火焰正中心。
火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和地上一小堆灰。灰里浮着几行残字:“……转世通道被锁……签名为双……不可逆剥离……”
陈三槐的意识回来了。
他还趴在纸马上,位置没变,时间也没走。
但他知道了。
陆离和黑无常是双生子。一个执笔,一个执钩。本该共掌生死簿,却被人为分开。一个成了账房判官,一个被打成残影,困在时空缝隙里。
而那份阴阳契约,从来不是师父一个人签的。
是他们三个。
师父、陆离、还有他自己。
“待确认”那部分,就是他。
陈三槐低头看槐木符。它还在发烫,但热度在下降。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抬头看向那个残影。
“你不能说话,是因为你的名字被删了?”
那人轻轻点头。
“陆离用了你的份额?”
他又点头。
“所以你现在不是鬼差,也不是判官,什么都不是?”
这次,他抬手,做了个撕东西的动作,然后指向陈三槐的鞋底。
意思是:你踩着的东西,是我的身份。
陈三槐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你现在算什么?”
那人没动。
“失踪人口?”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
“还是说,你是被辞退的?”
这回,他真的动了动嘴角。
陈三槐也笑了。
“行吧,”他说,“你要真是被开除的,我得给你办个退休手续。”
他说完,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冥钞。那是林守拙给的,说是新型防伪款,带二维码,扫了能进地府社保系统。
他撕下一角,在空中画了个符。
不是正规的,是他自创的。
写着:“黑无常,临时上岗证,有效期三天,凭此条可领一份孟婆汤外带。”
符纸飘向那人。
碰到他胸口时,没燃,也没碎。而是贴住,慢慢融进衣服里。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感激,也不是希望。
是惊讶。
好像从来没人给他办过这种东西。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写字,而是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上。
陈三槐咧嘴一笑:“别谢我,回头找陆离报销。”
话刚说完,身下的纸马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乱流。
是它自己醒了。
原本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鼻子喷出一口银雾,四蹄微张,像是准备落地。
但下面没有地。
只有那道黑色的印痕,像被火烧过的门框,静静悬在虚空中。
陈三槐知道,这一脚踩下去,要么进,要么碎。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无常。
“你说我该不该签?”
那人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把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整张脸暴露在乱流中。
一半是灰白色,像是死了很多年。
另一半,是年轻时的陆离。
眉眼一模一样。
陈三槐看着那张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纸马前蹄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