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那头若有若无的议论声。
秦念靠在门边,从储物柜里摸出终端,屏幕亮起来,差点被顶上那排未读消息的数量晃了眼,半个小时没看,未读红点排了长长一串,跟糖葫芦似的。
他划开第一条。
【于帝都十一区发现目标踪迹。目标极其谨慎,反追踪能力极强,确认为圣王国圣骑士圣阿格尼丝。远程跟踪至二十一区,八点十三分目标消失在视野。】
这条消息没有署名,发信人那栏是空白,但秦念一眼就看出来是谁。能把尾巴贴到最强圣骑士身后还不被发现成功报信的,整个帝都找不出几个人。
艾恩可那家伙,嘴上说着“这活儿我不接”,身体倒是很诚实。
两天后,秦念在二十一区有个重要的紧急会面,联邦合众国那边的客人,是商路和情报网层面的合作,马虎不得。加百列偏偏在这两天之内窝在二十一区不走,这个时间卡得未免太巧了一些,巧得像是有人安排的。
其实想都不用想,这背后肯定是温敛在从中做鬼。
上次圣国王刺杀失败之后,秦念选择暴露自己神创公司高层的身份以来换取民众对圣王国的敌意,借舆论压力逼帝国表态,这本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代价就是,他的牌亮出来了,原本处于暗处的身份摆在了一些人的眼前,温敛像条闻着血腥味的鲨鱼,顺着那股味道就咬上来。
可这片丛林里,谁是猎物,谁才是猎人,有些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反了。
【附近游荡待命,无需近距离接触。确认行踪是否固定于二十一区,注意附近武器流动。】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个字,发送,下一条。
是瑞雯的,一长串,字里行间全是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见那小姑娘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样子:
【老板,那个苏小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眼睛焊在少将身上都移不开了,简直自不量力!而且他还敢包庇圣王国的人!死刑!死刑!立即执行!
放心吧老板我看着他的,绝对不会让他有半点机会接近少将!】
秦念拇指一拨,划过去了,直接略过。
下一条是瑟琳发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三殿下心性仍待锻炼,以今日表现而言,评价依旧——不合格。】
秦念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嗯,磨他。】
对面回得飞快,像是就等他这句话。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您所愿,殿下。】
再下一条来自赛琳娜,关于二十一区的部署进度。
【大殿下,人员流动已到位,二十一区三分之一落入监管,预计明日与审判庭建立联系,完成权限让渡。】
【继续跟踪进度。】
还有秦语澈的,下属的,公司的,审判庭的……一条一条的回完消息,屏幕上重新清静下来,秦念离开准备室前往休息室,一路上低头看着终端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置顶的那个人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干干净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提醒他睡觉的话,比赛开始和结束这么长时间,期间一条信息都没有发过来。
秦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回过神来,手指已经划开了输入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地跳着,像在催他写点什么。
他拇指顿住,悬在键盘上方。
他在干什么?
因为对方没发消息来,所以感到空落落的?还是说他在期待对方主动说些什么?这种情绪简直莫名其妙!
秦念能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把自己剥开来审视,绝对的不容质疑的理性像一层绝缘膜把他和所有人隔开,那些平时挂在脸上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哪一样是真的?他清楚得很。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
可齐岁这个人就是很奇怪,他自己也奇怪,对一个掌控之外的变量产生了超出理性的关注,这在他十几年的精密运算里都是头一回。未知等于失控,失控等于危险,可偏偏危险对他而言有着某种近乎致幻的吸引力。
他忽然有点想尝试一些有趣的事情。
秦念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唇角的弧线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扩大到一种已经不能称之为“笑”的扭曲。嘶嘶的杀意毫不客气的释放,冰冷危险到极致的精神力躁动不安,头顶的白色灯光闪了几下,黑暗和光亮在地下不断交替。
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恭喜第一场比赛胜利,殿下。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您的英姿,但今天、明天、之后每一场我都会好好看着您的。】
隔了不到十秒,下一条弹出来:【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就来打扰你,殿下,我这样频繁发消息给你,会嫌烦吗?】
那股扭曲的杀意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啪地收拢了,秦念那些张牙舞爪的恶意又收回了人皮下,扭曲的笑也阳光了起来。
这人还真是,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自己就在那边自顾自地委屈起来了。
秦念几乎能想象出齐岁拿着终端坐在贵宾席上,犹豫了半天才打字的样子,某种程度上确实像一只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狗。
【无需顾虑,骑士,这是我赐予你的特权。】
“大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道华丽的腔调飘过来,像孔雀抖开尾巴上的羽毛,亮闪闪地悬在半空。秦念抬起头,一个红发青年正从休息室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从容的刻意,踩得确保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进场了。
他在秦念面前站定,夸张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够深,角度也够标准,但那双抬起来看人的眼睛里全是浮在表面的假客气。
“祝贺您第一场比赛的胜利,”多希尔直起身,嘴角挂着一层浆糊上去的笑,舌尖在齿间格外用力地碾了一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白瑾同学,您真的是魅力无穷啊。”
不是夸能力,是夸魅力,说的就是秦念赢是靠别人让的,不是靠实力,这话里藏着的刀子一把接一把。
“多谢夸奖,我或许见过你。”
秦念笑着应下了这一声,就像掸掉一粒灰尘一样,毫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每组第一场在中央赛台单独进行,后面的比赛就都是多个场次同时开打了。秦念耽搁的这段时间里,第三组已经又打完一轮了,看眼前这红毛鸡昂着头翘着尾羽的模样,明显是赢了跑过来显摆的。
白瑾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终端,听到自己的名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休息室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个人,有人正在调试装备,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耳朵都竖着,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心思全被这边两人的对峙勾了过去。
多希尔脸上那层假笑差点崩了。
秦念到底在傲什么?以前他还是王储的时候确实高高在上,多希尔连正眼都不敢往那个位置瞟。可现在呢?秦念手里屁都没有了,连Alpha都不是,站在赛场上还拿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应付人,他凭什么?
“大殿下。”
多希尔提高了声音,把刚才那套虚浮的礼节也撤了个干净,咄咄逼人地往前一步,下巴抬起来,“下一场就是我们两人的比赛,我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不打就直接投降,只要站在赛场上,我不会因为你是omega就手下留情。”
秦念重新低下了头,忙着在终端上打字应付缠人的小狗,从红毛鸡身边经过坐在了一处没有人的位置上,随口甩了一句:“嗯,我没意见,你继续。”
多希尔差点气笑了。
你继续?继续什么?继续在这儿站着给你当摆设?这人真是,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在这儿拿随随便便的语气打发臣子呢?
这种人,不痛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几斤几两。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有殿下这句话就好。接下来的比赛——”
多希尔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我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