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他!打倒他!”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那三个字从看台一角冒出来,像一颗火星落进干草堆里,火势顺着风“呼”地一下燎了整片。
同一句话从几千张嘴里同时喊出来,汇成一股滚烫的声浪,在穹顶底下被弹回来又砸下去,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疼,远在学校另一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秦语昭的嘴角翘得老高,根本懒得藏。苏小知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端端正正的,嘴角也抿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只有秦语澈在不安。
两位选手赛前握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机甲。
防护屏障把那片“打到他”的喊声削薄了一层,可穿透过来的部分还是清晰可闻,像一层密密麻麻的蚊子嗡嗡声罩在赛场上空。
秦念的手摸上了机甲的外壳,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黑色的薄手套从指尖传上来,凉丝丝的。
“我认输。”
少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干净利落,笃定清晰到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这个声音在穹顶上方盘旋了一圈,刚刚那句“打到他”的回声还没有完全消散,两种声音撞在一起,场面一时陷入某种古怪的扭曲。
秦念的手还搭在机甲上,没来得及进驾驶舱。他的视线从机甲的外壳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个白色制服的少女身上。
不意外,很明智,如果真打起来,他可没打算对这位审判骑士留手。只要投降慢一点,一架打完,对方大概又得躺半个月起步。
“白瑾同学,你确定投降?”
来自裁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都劈了叉,明显很努力地憋着内心的惊讶,但很可惜没憋住。
白瑾直视着秦念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头干干净净,重复道:“我认输,这局是殿下赢了。”
秦念嘴角扯出来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声音被扩音器稳稳地接住。
“Lucky,既然这局不用打了,我就先下场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就往选手通道走。白瑾确认自己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点了点头,也转身往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两台机甲杵在场地中央,无人问津,第三场比赛就以这样荒谬的姿态迎来结束。
认输?白瑾?那个稳坐年级前三宝座,在协战内部号称“白色战神”从不留手的白瑾认输?!
看台上安静了足足三秒。
嗡嗡的议论声像退潮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浪,从看台的各个角落同时漫起,互相叠在一起,汇成一片轰鸣。
“搞什么啊!白瑾怎么打都没打就认输了?”
“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这放水放得也太难看了吧!连假赛都不演一下的吗?”
“白学姐绝对不会打假赛的!她是不是被秦念威胁了?秦念是大皇子,他一定是威胁了白学姐!”
协战区域里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把手里那张印着白瑾名字的应援手幅三下五除二揉成一团,往包里一塞。她踩着台阶冲下看台,从人群缝隙里挤到裁判席旁边,不等旁边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一把抢过裁判面前的话筒。
“白学姐!”少女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刺破嗡嗡的议论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你为什么要认输?你是不是被秦念威胁了?这场比赛明明对你那么重要,你为什么直接放弃?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辜负了我们许多人的期待!”
话筒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十倍,秦语澈刚松了半口的气被这嗓子又堵回了嗓子眼。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匆匆地往裁判席那边赶,可已经晚了,那女生的话已经把最后那层体面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这样的发展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白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裁判席那边举着话筒的女生。这人她认识,在比赛前还向她诉说过倾慕。
“自知实力不如,为保证后续比赛状态,故而认输。并非威胁,正因新星赛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女生不依不饶,话筒举得更高。
“怎么会实力不如?秦念只是一个omega,说不定连机甲都驾驭不了!他以前的成绩谁知道是怎么来的,你不要看他是年级第一就真信了!”
秦念站在选手通道入口的阴影里,还没走进去,正好把这一出好戏从头看到尾。虚情假意的笑挂在脸上,眼睛里倒映着看台上秦语澈手忙脚乱冲过来的狼狈身影。
他最缺乏锻炼的三弟,如果连一个协会都管理不好,那距离治理整个国家还差的远呢。
白瑾波澜不惊的面色沉了一分,声音严肃:“不要因为性别就否定一个人过去所有的努力,身为协战成员,你应该永远保持中立与冷静,无根无凭之言皆如浮云,所作所为均基于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场馆里那片躁动的空气里。
高马尾女生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不止是她,观众席上不少人的表情都跟着变了一下,有人低下了头,收回了刚刚还在跟同伴嘀咕的话。
这里是帝国排名第一的大学,虽然贵族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渗入到了每个角落,但比起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权钱交易场,这里终究剩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理想主义的壳。
白瑾那句话戳痛了很多人的良心。
白衣的少女朝着秦念的方向弯腰,又朝着贵宾席那边略略侧身。
“协会内部成员失礼,我在此代会长与副会长向诸位道歉,大殿下,很抱歉为您带来了困扰。”
秦语澈终于挤到了裁判席旁,伸手把话筒从那个已经呆住了的协战女生手里拿过来,双手递还给旁边脸色铁青的裁判。女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是无趣得很,那番话说得倒是漂亮,她自己做得到吗?”
秦语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眼底那层阴翳浓得化不开。
他没看到秦念在赛场上被碾压的惨状,反而让那个令人憎恶的家伙在白瑾的配合下白白赢了一局,胸腔里那团火闷闷地烧着,烫得他坐立不安。
苏小知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激得他胃里一缩。
游戏原剧情里秦念在新星赛上赢得漂漂亮亮的,全帝国的人都看到了。他明明改了那么多重要的节点,可兜兜转转,秦念还是赢了,只不过赢的方式从碾压全场变成了对手主动投降。
难不成……秦念是真的有实力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可能啊,omega怎么有能力驾驶机甲?他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测到了S+,放在omega里算是顶尖中的顶尖,可他连维持机甲的基础平衡都费劲,更别提攻防了,那玩意儿反馈到精神力上的负荷根本不是omega能承受的。
他下意识地往贵宾席看了一眼,齐岁坐在那里,屏幕上的胜者头像还挂着,是秦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齐岁的视线正落在那张脸上,从白瑾认输到现在就没移开过。
“如果圣子愿意的话,我有办法帮您……”
苏小知脑子里忽然闪过加百列的提议,那片阴霾又漫上来了,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后面还有六场呢,总不能每一场对手都投降吧?”
他咕哝了一句,秦语昭偏过头来,眼睛在苏小知脸上停了一瞬,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朝贵宾席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齐岁。
秦语昭的表情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