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的晨光比城里来得早。苏瑶站在三座洞府中间那座的正厅门口，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看张逸群从偏院走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法袍，腰间挂着一只储物袋，寒霜剑悬在身侧，气息比几天前更加沉稳内敛。
飞舟装好了？苏瑶问。
装好了。张逸群走到她面前，转化层昨天最后检查了一遍，完好。城印在鼎内温养，没有异常。
苏瑶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这里面是一些下品仙石，中品仙石也给你准备了一些。
玄丹阁的流水我会按月结记账，落霞坡这边，我每天来检查一次阵法的运转，如果有问题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张逸群接过布袋放进储物戒指。他没有多说什么——苏瑶做事他放心，交代太多反而显得多余。
周家那边如果有动静，不要硬扛。他说，店里阵法能挡就挡，挡不住就撤到落霞坡去，然后向郡守府求援。沈渡云虽然没表态，但真出了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苏瑶笑了一下：我还没弱到连个门都守不住。地仙后期打不过天仙，但想跑路总跑得掉，毕竟我手里也有不少你给我的好东西。
张逸群也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墨灵儿从后院走过来，青霜剑背在身后，法袍利落，腰间多了一只墨渊临走前，硬塞给她的储物袋。
张生已经从东南角回来了，最后检查了一遍阵印底部的裂口，确认洪流被引走后裂口没有再扩大的迹象。
阵印稳了。张生走到正厅门口，短期之内不会再有异动。
张逸群后退两步，右掌一翻，银灰色的飞舟在空地上浮现，舟身扩大到三丈原尺寸，驱动凹槽里嵌着的中品仙石已经换成了新的。
墨灵儿和张生先后跃上后舱，张逸群落在舟首。飞舟无声浮起半丈，船尾的喷射口泛着极淡的银色光芒。
苏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们，抬手挥了一下：到了记得传讯。
张逸群点了一下头。飞舟调转方向，朝青冥城东南方向掠去，船首切开晨雾，在渐亮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细长的银灰色轨迹。
青冥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街巷、矿业司的灰色石楼、东街的玄丹阁招牌，依次在视野中缩小，最后融成一片灰青色的轮廓，被晨光和雾气模糊了边缘。
飞舟升高到云层之上。四品飞舟的速度比张逸群预想中更快，船首的仙力屏障将高空的罡风挡在外面，舱内平稳得像在平地上。船尾的银色尾焰在云层上方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墨灵儿坐在后舱左侧，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远方云海的尽头。张生坐在右侧，闭着眼调息，纹剑横在膝上，呼吸均匀绵长。
飞舟沉默地飞行了一个多时辰。
张逸群没有闲着。他盘坐在舟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枚金色光点，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城印到手之后他还未细看过，之前在地下空间只顾着将它从洪流中接住，没来得及研究它的内部结构。
金色光点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流转，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与镇脉印的金色纹路属于同一体系，但更加精微复杂，像一座微缩到极致的城防阵图。
看出来了？玄策的声音从鼎内飘出来。
这些纹路是地图。张逸群将城印举到眼前，混沌之气渗入光点表面，但不是平面的地图，是立体的——空间结构图。每一道纹路对应一个空间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连线是通道。
这座城的结构很特殊。玄策说，它不是建在地面上的。城印内的空间结构图显示，这座城的主体部分嵌在空间裂隙之中，入口在天墟外围那道断裂带上。
只有城印才能打开入口，没有城印的话，就算站在入口的位置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张逸群收起城印，目光落在前方云海的尽头。天墟外围他从未去过，只在郡守府的典籍里，读过简短记载——上古战场遗址，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混沌雾气中，踏入者如果修为不够，或者运气不好，会被突发的空间裂隙直接撕碎。
墨灵儿的声音从后舱传来：天墟外围我爹去过一次。他跟我说那里没有路，只能靠感知空间裂隙的分布自己找落脚点。四品飞舟的防御阵纹能挡住普通裂隙的撕扯，但遇到大型裂隙还是要绕行。
你爹去那边做什么？
采一种叫霜纹矿的东西，炼器用的。墨灵儿说，他在那边待了三天，只采到拳头大小的一块，说那地方太凶险，不值得再跑第二趟。
但他提到过一个细节——天墟外围的混沌雾气在每年深秋会变薄一层，大概持续半个月左右。
张逸群算了算时间：现在就是深秋。
墨灵儿点了一下头：正好。
飞舟继续飞行。云海在下方翻涌，午后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将舟身投影在云层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银灰色暗影。
傍晚时分，张逸群收到了苏瑶的第一条传讯。内容很简短：玄丹阁今日流水正常，落霞坡阵法完好，周家没有动静。
他回了一条便收了玉简，没有占用过多时间。
夜幕降临时飞舟已经飞出了青冥城的管辖范围。下方的地貌从平缓的丘陵，变成了起伏的山脉，山脉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城镇灯火，但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照在裸露的岩石上泛出冷白的光。
张逸群调整了一下飞舟的航向，朝东南方向偏了几度，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茶壶，倒了三杯热仙茶，分给墨灵儿和张生各一杯。
墨灵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午前能到天墟外围的边界。张逸群端着茶杯坐在舟首边缘，杯中的热气在夜风中散成白雾，到了之后先不下飞舟，在高空绕一圈，用阵盘测一下空间的稳定程度再决定从哪里切入。
张生睁开眼，接过茶杯没有喝，先凑近杯口闻了一下，然后才抿了一口，重新闭上眼。
墨灵儿看着张逸群的侧脸，夜色中他的轮廓被舟首仙光石的微光照亮一半：你把城印带出来，苏瑶在落霞坡一个人守着，你就不怕她出事？
我给她留了东西。张逸群说，四张爆裂符、六张防御符，还有一枚封印石。封印石遇到危险可以自行激活，能撑一炷香的结界时间。一炷香够她从落霞坡撤到郡守府了。
墨灵儿没有再问，把杯中的茶喝完，将空杯放在舱板上，重新靠回船舷。
月光照在飞舟上，在银灰色的外壳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飞舟安静地掠过夜色中的山脉和河流，船尾的银色尾焰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柄划过幕布的快刀。
张逸群盘坐在舟首，寒霜剑悬在身侧，剑身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他闭着眼，将今晚的飞行交给飞舟的自动巡航阵纹，神识沉入鼎内，看了一眼那枚城印——
金色光点悬浮在鼎内世界中央，光芒稳定而温润，像一颗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心脏。
天墟外围，上古城池里的混沌草，他一定要弄到手。
张逸群睁开眼，看了一眼夜色中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飞舟正朝着那个方向平稳飞行，每一个时辰都让它更近一些。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