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过最后一道山脉时，天色刚亮。
张逸群在舟首睁开眼，看到前方地平线上横着一道灰白色的雾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空，像一匹被竖着挂起来的巨大幕布，将天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雾墙表面缓慢涌动，边缘翻滚着细密的灰白色气流，每翻涌一次就朝外部扩散一圈稀薄的雾气。
飞舟距离那道雾墙还有数十里，但张逸群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的仙气浓度骤然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尖锐的气息，像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裸露的皮肤。
墨灵儿站起来走到他身侧，手搭在船舷上看着前方：这就是天墟外围的混沌雾墙。穿过它才算真正进了断裂空间带。
飞舟能直接穿过去吗？
能。但穿的时候阵纹会承受大量空间碎片的切割。墨灵儿说，我爹那次是步行穿过去的，用了两天，带着一块专门炼制的护身玉牌。
飞舟的防御阵纹比护身玉牌强，穿过去应该没问题，但穿过去之后舟身可能会被擦出痕迹。
张逸群将神识探入飞舟的防御阵纹，确认了阵纹的稳固程度，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三块阵盘放在舱板上——这是苏瑶连夜赶制的，专门用来测空间裂隙的分布。
进去之后，每隔一炷香用一块阵盘探测周围的空间稳定度。他把阵盘分给墨灵儿和张生各一块，发现大型裂隙聚集区就提前通知我，好绕行。
墨灵儿接过阵盘扣在腰间，张生也收了。
飞舟减速到原来的一半，缓缓靠近那道灰白色的雾墙。距离越近，空气中那股干燥尖锐的气息就越浓烈，张逸群在舟首撑起一道仙力屏障，将那些细密的切割感挡在船身之外。
雾墙在面前越来越近，灰白色的气流翻涌着扑面而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呼吸。
张逸群将仙力注入驱动阵纹，飞舟加速，一头扎进了灰白色的混沌雾气中。
眼前猛地一暗。
雾墙内部的视野极为有限，灰白色的浓雾粘稠如半凝固的浆体，将十步之外的景物完全吞没。
飞舟的仙光石照明范围被压缩到正常情况下的三成，光柱射出去不到五丈就消散在雾中，什么也照不见。
但飞舟的防御阵纹确实撑住了。舟身外壳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些无形的空间碎片撞上去之后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被砂纸反复摩擦。
张逸群站在舟首，神识全力外放，代替视力感知前方的路径。
雾墙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宽。飞舟以缓速飞行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周围依然是粘稠的灰白色雾气，没有减淡的迹象。但阵盘上的指针开始轻微晃动——空间在这里变得不稳定了。
右侧三十丈有一条微型裂隙。墨灵儿的声音从后舱传来，她手里的阵盘指针正在偏转，不大，但正在朝我们这边移动。
张逸群调整飞舟航向微微左偏，避开了那道裂隙。微型裂隙擦着飞舟右侧三丈远的地方掠过，张逸群用余光捕捉到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缝，不到一尺长，像虚空中被划开的一道口子，边缘泛着冷光，一闪即没。
这里裂隙的密度比典籍上记载的高。张生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纹剑横在身前，目光锁向飞舟左侧的浓雾深处，左侧一百丈，至少有五道裂隙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能量旋涡。
张逸群将神识朝那个方向探去，果然感知到一片混乱的空间波动。五道裂隙相互缠绕旋转，像几条被拧在一起的麻绳，在混沌雾气中缓缓转动，边缘不断向外释放细碎的空间碎片。
绕过去。他操纵飞舟右偏了三十度。
飞舟继续在灰白色的浓雾中穿行。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薄，光线从雾层后面透过来，灰白变成了浅灰，浅灰变成了半透明的苍白。张逸群看到雾墙的出口在前方张开，像一道被撕开的帘幕。
飞舟穿出雾墙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张逸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天墟外围的景象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没有天地，没有地平线，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头顶也是。
无数大小不一的空间碎片悬浮在虚空中，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如山岳般巍峨，每一块碎片都承载着一小片独立的天地——
碎片的边缘是断裂的山脉截面、被切开一半的森林、悬空的河流和瀑布，所有东西都保持着被撕裂瞬间的姿态，静止地漂浮在灰白色的虚空中。
远处，一道巨大的暗色裂隙贯穿了整个虚空，宽度无法估量，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裂隙内部翻涌着深紫色的光芒，散发出的空间波动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是什么？墨灵儿的声音里带着被震撼后的低沉。
天墟主裂隙。张逸群说，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巨大的暗色裂隙上，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它的压迫力，典籍上记载，那是上古大战最激烈的战场中心，整个空间被打穿了，至今没有愈合。那是整个天墟的核心。
飞舟悬浮在虚空中，缓慢地朝最近的一块悬空碎片靠近。碎片大约数百丈宽，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岩石和枯萎的植被，边缘断面平整光滑，像被一刀切开的蛋糕。
张逸群将飞舟停靠在那块碎片边缘，一跃而下。靴底踩上碎片的表面时，脚下的触感扎实而稳定，像站在普通的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这片碎片上的地貌简单到近乎贫瘠，只有灰黑色的岩石和零星散落的枯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沉闷的气息，像打开了一口被封存了无数年的箱子。
墨灵儿和张生跟着跳了下来。张生落地后没有看其他地方，直接蹲下，伸手抓起一把碎片的表层土，放在指间捻了捻，又放近鼻端闻了一下。
土里有东西。他说，抬起头看向张逸群，混沌草喜欢生长在空间裂隙边缘的土壤里。这片碎片上的土质偏酸，不是混沌草的环境。
张逸群点了一下头，将神识铺开，扫过整块碎片表面。没有混沌草的气息，也没有城印的感应。他抬头看向更远的地方——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碎片，大小不一，排列毫无规律，像一盘被打散的棋。
我们有三天时间。他说，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三天之内找到混沌草，然后激活城印定位上古城池的位置。如果找不到，就延长到五天，但最多不超过五天——青冥城那边不能放太久。
墨灵儿站在他身侧，手搭在剑柄上，目光也望向远处那片悬浮的碎片群：从哪里开始找？
张逸群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城印，金色光点在他掌心跳动。他将一缕混沌之气注入城印内部，光点表面的纹路微微一亮，然后金色光芒朝虚空西北方向偏了一下，像一枚被磁石吸引的指针。
那边。张逸群顺着金色光芒偏转的方向看去，西北方向的虚空中悬浮着一片比周围更加密集的碎片群，最大的几块有千丈宽，边缘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更猛烈的力量撕裂的。
他收起城印，跃回飞舟舟首：
飞舟从灰黑色的碎片边缘升起，船首转向西北方向，银色尾焰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身后那道巨大的天墟主裂隙在视野中缓慢偏移，始终横亘在不远处，像一道永远无法忽略的疤痕。
墨灵儿坐在后舱，阵盘搁在膝上，指针持续轻微偏转，说明附近的裂隙密度比雾墙内部要低，但依然不稳定。张生依然闭目调息，但握在膝上的纹剑比在飞舟上时握得更紧了一些。
张逸群站在舟首，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正在靠近的密集碎片群。
城印在掌心中微微发热，像某种回应。混沌草，应该就在那片碎片群中的某一块上。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