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地下空间的温度骤然拔高。金纹光芒在同一瞬间猛地亮了一度,整座穹顶像被注入了新的血液,所有纹路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逸群站在巨岩前,掌心悬在螺旋图案上方三寸处,混沌之气在经脉中高速运转。
他感觉到了。地底三十丈深处,黑影撞上来了。
没有试探,没有缓冲。那团庞大的方形结构,从暗红色的洪流深处全力上顶,像一柄钝重的巨锤,砸在镇脉印的底部。
整块暗金色巨岩猛烈一震,表面那层光滑的暗金色外壳上,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细碎的金色碎屑簌簌落下。
螺旋图案猛地向内一缩,卡位松了。
张逸群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他双手同时按下,混沌之气从掌心灌入螺旋中心,灰蒙蒙的力量如铁楔般,嵌入旋转轴心,顺势朝逆转方向猛地一扳——
喀啦一声,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掰过了齿尖。
螺旋的旋转方向在那一瞬间,从向内转为向外,所有金色纹路同时逆转流向,整座阵印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像一扇被锁了无数年的巨门,终于被人从内侧推开了条缝。
暗红色从螺旋背面的支路接口处,喷涌而出。
那股能量洪流冲出来的瞬间,整座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变了。
热浪扑面砸在每个人身上,像被一堵滚烫的墙迎面撞了一下,苏瑶贴在东壁上的防御符同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符纸上方展开,将翻涌的热气挡住大半。
洪流顺着那条银色支路急冲而下,银线瞬间被灌满,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光芒,沿线路高速奔涌,直扑飞舟船首的仙气大炮底座。
飞舟猛地一震。转化层发挥了作用。那层灰银色的浆体,在接触到暗红色洪流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将那股原始狂暴的能量拆解、压平、重新梳理成可以被阵纹接纳的形态,然后灌入驱动阵纹。
飞舟舟身的银灰色外壳从船首开始亮起,整条驱动阵纹被点亮,光芒沿着船脊一路向后延伸,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在船尾汇聚成一道凝练的光束。
飞舟动了!苏瑶激动的喊了一声。
银灰色的舟身缓缓转向,船首从巨岩方向偏转,对准了来路那条幽暗的通道。
暗红色的洪流经过转化层处理后,从船尾的喷射口持续排出,化作一道稳定而凝聚的光束,沿着通道向上射去。
支路打开了。洪流找到了出口。
张逸群没有松手。他的双掌依然按在螺旋图案上,混沌之气持续灌注,维持着旋转方向的逆转状态。
那股洪流从阵印底部,被抽上来的力量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整块巨岩在震颤,螺旋的转速在缓慢提升,像一只被放开了闸门的水车在加速转动。
稳住阵脚!墨灵儿的声音从飞舟方向传来。
她没有去碰飞舟。她站在飞舟和三丈外的巨岩之间,青霜剑出鞘,剑身横在身前,冰蓝色的剑芒,将一阵翻涌的热浪从中劈开,护住自己身后正在操作飞舟的苏瑶。
张生站在张逸群右侧半步的位置,纹剑横掌,目光锁定巨岩表面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纹。他的声音很稳:裂纹在扩大,速度比预想的快。
张逸群感知到了。巨岩表面那道从底部边缘蔓延上来的裂纹,已经在螺旋逆转的压力下,从半寸扩展到了一寸有余,暗金色的外壳正在剥落,露出底下一种更深沉的黑色岩体。
能撑多久?他问。
如果洪流的流速不再增加,还能撑一炷香。张生说,但流速还在涨。
确实在涨。黑影撞击带来的那股冲力还没有完全释放,阵印底部那道,被顶开的缝隙正在被洪流内部的,巨大压力持续撑大,更多的暗红色能量涌上来,支路里的流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飞舟的喷射光束变粗了。从最初手臂粗细变成了腰粗,暗红色的光柱沿着通道向上射去,在幽暗的岩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闪影。
张逸群咬牙。混沌之气的输出量在持续攀升,经脉中那股温润的力量正在以平时修炼十倍的速率被抽走,气海深处涌上来一阵虚浮的空洞感。
乾坤鼎在体内加速旋转,玄策将鼎内世界生成的混沌之气,不断送上来填补缺口,但抽走的速度还是比补充的快。
洪流里有东西。张生的声音骤然收紧。
张逸群的神识猛地探入支路。在那股奔涌的暗红色能量深处,那团金色的光点正在被洪流裹挟着飞速上升,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层金色的微光,像一粒被水流冲起的金沙在暗红色中划出一道鲜明的轨迹。
城印。它正在被带上来。张逸群的神识追上去,试图用混沌之气将它从洪流中分离出来。
但暗红色能量太过狂暴,他的神识像一只手伸进急流里想抓住一粒沙,被冲得偏了又偏。
再快一点。他低声道。
你撑不住的!玄策的声音从鼎内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迫,你的混沌之气已经透支了三成,再这样下去经脉会裂——
城印一旦被洪流冲出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张逸群的声音低而稳,接住它,只差一点。
螺旋的转速再次提升。巨岩表面的裂纹又扩了一分,暗金色碎片不断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层层脱落,露出底下的黑色岩体上同样刻着金色纹路,比表面的更深沉、更古老。
那团金色光点被洪流推到了支路与飞舟转化层的接驳处。
它悬浮在暗红色的能量中,近在咫尺,像一颗被人捧在掌心的火星,边缘的光晕微微颤抖。
张逸群的神识在这一刻全力探出,混沌之气,凝成一道纤细的丝线,从螺旋中心射出,精准地穿过暗红色洪流,缠住了那团金色光点的边缘。
张逸群大喝一声:给我过来。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混沌之丝猛地一收。金色光点从洪流中,被硬生生拖拽出来,划过一道金色的轨迹,穿过支路银线的间隙,直射向张逸群的手掌。
他的掌心一烫。金色光点落入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汇入气海,最后沉入乾坤鼎内,在鼎内世界的中央缓缓悬浮,像一粒被种下的种子。
抓住了。张逸群的胳膊猛地一松,后腰一阵酸麻从脊椎直窜上来。
但他没有松手。掌心下的螺旋还在运转,洪流还在奔涌,飞舟的喷射光束还在持续释放——
还有多少?他问。
洪流主体已经过了七成。张生盯着巨岩底部的裂口,还有三成。再撑一刻。
一刻。张逸群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混沌之气的输出频率,降低到维持螺旋运转所需的最低限度。
经脉中那股干涸的痛感,在降低输出后缓缓缓解,气海深处,重新涌上来一丝温润的暖意。
螺旋的旋转速度在达到峰值后开始缓慢回落,巨岩表面的裂纹停止了扩展,暗金色外壳的剥落也渐渐收住。
支路里的暗红色洪流从湍急变为平缓,再到细流,飞舟的喷射光束从腰粗渐渐缩小到手臂粗细。
最后一缕暗红色能量从阵印底部被抽上来,顺着支路灌入飞舟转化层,从船尾喷射出去。
银线上的金色光芒在洪流彻底通过后缓缓熄灭,像一条河流在暴雨停歇后恢复了平静。
飞舟的光束在完成最后一次喷射后自动收束,仙气大炮底座上的银线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转化层完好,没有一丝裂纹。三层灰银色的浆体,在经历了洪流冲刷后,依然紧实完整,表面甚至比涂抹时更加光滑。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
金色纹路的光芒,恢复到了修补之后的温润状态,不再剧烈跳动。
巨岩表面的螺旋图案,在洪流被抽走后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个,接近原始位置的角度上,不再向内或向外旋转。
张逸群收回了手。他的双臂垂下来的时候微微颤抖,指节的皮肤,被高温灼出一层薄薄的白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墨灵儿收剑入鞘,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微微发颤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城印呢?
张逸群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乾坤鼎在他心念一动间,将那团金色光点,从鼎内世界调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团,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中,表面泛着温润的光芒,比刚从洪流里取出来的时候,稳定了许多,不再颤抖。
四个人都围了过来。苏瑶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团金光,伸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它里面有什么?
张逸群将神识探入金色光团。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片曾经冲入他识海的信息碎片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完整——
那座燃烧的城,城墙上的人影,从天穹坠落的无数光柱,以及最后那一片彻底的黑暗。
这一次,他看到了那块压上去的暗金色巨岩。它从天而降,带着整座封印阵坠落,将那座城连同它最后的金色城印,一起压入地底深处。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城墙上一个人影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张逸群又似听到了那句话。
来晚了……
但这一次,这句话后面还有两个字……替我。
张逸群猛地收回神识,掌心微凉。那团金色光点安静地悬浮着,光芒温润如常。
他深吸一口地下空间滚烫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它里面有一座城的地图。他说,声音不高,入口在天墟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