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回到正殿,王族都已经按照次序坐下,这里的规矩到底没有大越森严,座位坐得三三两两的,有些王族的小孩子歪着头靠在柱子上,懒散地抓着肉吃起来,有些则拍掌起哄勾搭着歌女舞姬,俨然一副奢靡成风的模样。
其中倒也有三两人例外。
王婉一进去便瞧见一个长发的少年,莫约十四五岁,与周围歪斜坐着的诸人不同,他倒是十分规矩地坐直着,尤其是鞋子——皇宫里铺着一层地毯,上面还垫了两层草褥,踩上去十分柔软,所以这里不少王族都是赤裸双脚,或者只是穿着最普通的草鞋,露出脚背和脚踝。有些女子还会在脚踝上戴上金镯,上面琳琅地挂着各色宝石,跳起舞来金石相撞,声音轻快悠扬,如同乐曲似的。
但是那个年轻人却穿着大越世族会穿地布鞋,甚至裤子和长靴链接的位置也用绑带缠好,严丝合缝,看起来颇为规整。
王婉进来的时候众人收敛了几分,不过也只是说话声音小了一些,依旧是窸窸窣窣地趴在地上,相互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不多久,苏禄王也终于到了,苏禄王王妃换了一身衣服,更加随性自然一些,苏禄王总算摘下了那顶摇摇欲坠的宝石缠头,换了一个小许多的。
夫妻二人在主位坐下来,倒是穿了鞋,只是露出一截脚踝,看着穿着倒是像几千年后的装扮:“王大人,饭食可合口味?”
王婉不太喜欢吃海鲜,故而吃得并不多,只是每样挑着尝了尝,不过眼下对方笑着问起来,她也只能点点头含糊道:“颇有风味,这在大越内陆是吃不到的。”
苏禄王有些满意地笑了笑,随即聊起来:“王大人是哪里人?”
“家在下河郡,处长河以南。”王婉回答了一句,随即笑道,“那里与苏禄不同,四季分明,再往北去过了河,有些地方终年积雪覆盖——大越幅员辽阔,南北说起来,却仿佛不是在一处过活似的。”
苏禄王笑了笑,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接话:“大越地大物博,我们安居一隅,实在难以想象天下全貌啊。”
王婉叹了一口气,将酒杯放下:“这几年北面匈奴来势汹汹,他们自己把自己的老百姓吃穷了,就想来抢大越老百姓的。上面那些披毛皮的人脑子都坏掉了,不想着如何好好过,只想着如何抢别人的,一身的本事全部用来钻营如何与人斗争——弄得圣上很头疼啊。”
这话说得苏禄王到底有些诚惶诚恐起来,他犹豫了好一会,方才低声回答:“这,本王倒是不知道,想来匈奴凶猛,不知如今如何了?”
“再凶猛的凶兽,若是只吃不吐,早晚也会衰亡……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王婉说着,抬眼看向苏禄王,笑起来,“大越从来不曾怕过匈奴,只是心疼边陲的百姓常常收到滋扰。”
“啊呀,这……”苏禄王多少有点笑不出来了。
王婉瞟了一眼他的神态,示意身边人将牌位拿出来,立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一看到那块黑色的木质牌位,全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禄王坐在位置上愣了片刻,随即总算撑起来一个笑容:“王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婉没说话,只是抚摸着牌位,低声缓慢地说道:“从去年开始,大越的船队忽然遭遇了袭击,我们损失了一艘船,这次出巡,我们从婆利到苏禄的路上又一次遭遇了这种袭击,这次我们又损失了一艘船。眼下琼州二十五名兵士都已经因为这无由来的袭击而丢了性命。”
苏禄王坐在主位上,表情僵硬了半天,忽然坐直一些,扶着心口瞪大了眼睛:“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大人怀疑那海盗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婉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调轻松地转了个话题:“这块牌子是庄帝授予李家的,他们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当年明庄盛世,国富民强,南北都畅通的时候,他们恰好居住在苏禄王都,恰好与使臣谄媚,恰好抓住了机会把自己包装成遥望故乡的异乡人——庄帝瞧他们身在海外心怀故土,才给了这么个名讳,没有什么实权,不过是褒奖其忠厚。”
“可惜啊,这件事情的源头其实是一桩背叛——这帮人只说了自己到了这里如何艰难,如何思念故土,但是却没有提起,他们当年离开大越,实际上是远离广王的统治。因为他们是一帮藏污纳垢无恶不作的海盗,受不了广王定下来的铁律。”
“他们带走了‘喊海’的技术,杀死了不愿一起走的同族,就这样流落到这里,在大王您的属地上继续繁衍生息——叛徒和恶人的子孙到底带着不安分和乖戾的血脉。他们的祖辈曾经如何颠倒黑白,如今后代就如何是非不分。”
王婉说着,抬眼看向苏禄王,目光缓缓移向旁边:“大王,我们想请您帮忙做一件事情。”
苏禄王惴惴不安,一时间没有回答,好一会才微微点头:“您请说。”
“本官想要知道,这苏禄皇城内是否有一个贵族名为‘巴斯卡尔’?”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有藏不住事情的人已经把目光移向坐在苏禄王身边的王子身上。王婉却当没有看见一般,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苏禄王和王妃对视一眼,倒是缓缓松了一口气,随即笑着问道:“冒昧询问,不知道大人为何提起这位?”
王婉哼了一声,垂眼露出冷峻的神色:“为什么,不就是想要看看这位勇士的胆量吗?他倒是有胆识的,身为苏禄贵族,居然联合大越的知远公一同袭击大越的船只,二十多名兄弟葬身大海,两艘战船破损坠落,其中青鸾号还是琼州广王用来巡游南海的官船,意义非凡——这样好胆量的人物,本官难道不该好好见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