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禄王都下船的时候,苏禄王的仪仗队早已经等候在码头,王婉早早便已经换好了全套官服,她鲜少穿得如此正式,要不然是头发要不然是衣服,总归会有点偷懒的地方,但是这次情况特殊,她多少要以极为端正的姿态为自己打扮。
随行的只有一个小侍女,她帮着准备了一件藕荷色中单里衣贴身穿好,走线严丝合缝,外面又套了一件深紫色衬袍,腰束青革带,腰带上首尾相连七块玉牌,带上系着蹀躞七事与装着鱼符的荷包,垂带长短合度。最后披在外面的是深紫色绣鎏金暗纹的官袍,袍身宽袖收袂,领口内扣,袖子上绣着鹤纹,下摆及踝,衣襟以玉带钩扣合,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官靴,上面扣着两处金线团纹。
穿衣妥当之后,王婉还罕见地命人将她的头发梳理整齐。
那侍女是个手巧的,海上略有些颠簸,她用水打湿了梳子,又稍微用了一点点丁香味道的头油,将手上的活做得极其漂亮——她先将长发束于头顶,编作双髻又相互盘起,用浅色粗布绑在头顶后将所有头发罩进贤冠,冠梁为三梁,前端装饰着小颗珍珠,冠缨系于颔下,最后以青黑色罗纱幞头裹住发髻边角,不露碎发,规制严整,礼数周全。
王婉走出来的时候郭二娘守在门口,见到她的样子十分满意地上下看看,在她背后拍了拍:“不错,这个样子就对了。”
王婉整了整衣冠,与她一同往外走,嘴里还不由得笑道:“怎么?我平时便不像样吗?”
郭二娘哼了一声,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埋怨的味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平时什么模样,到底是你最知道——穿上这身衣服,到底还有几分肱股之臣的气派。”
王婉连忙摆摆手:“可快别给我带高帽子了。走吧。”
符安邦和符航道瞧见穿戴整齐的王婉,也都不由得一愣,王婉与两人拱手行礼之后,又将于墩喊过来,同他最后对了一遍等会见到苏禄王地说辞。
大约往前航行了一个时辰,便来了两艘风格迥异的小船来做指引,小船围着水面徘徊了一圈,便引着大越的官船往前去。
王婉站到甲板上,低头看着那两艘小船——那小船比普通渔船也大不太多,一艘上面大概只有三四人,船体呈黄铜色,船尾点缀着芭蕉叶和棕榈叶。
“这是?”
“是来接应我们的船,应该是苏禄王王家御用的。”符航道比起一般人多少要更加了解海上的情况,便跟王婉解释道,“那个棕榈叶是苏禄王的象征,这里普通的海民是不能使用的。黄铜色的船和棕榈叶装饰,这基本就是苏禄王亲临的意思。”
王婉点点头,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低声说道:“我们贸然来访,也并非使臣,苏禄王如此盛情招待——看起来他们也有点心虚。”
于墩微微点头:“也可能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心里的凝重和复杂藏在了喧嚣而热闹的城市氛围之中,成为一道难以察觉的暗流。
几人下船的时候,苏禄王的使臣已经在码头迎接,所幸这么多年,苏禄贵族依旧使用大越官话,几人交流起来并没有障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苏禄百姓说着一种独特的语言,听着感觉有点像泰国话,与琼州方言在语调上似乎有些相似,却依旧难以理解。
几人就这么一路从城外走往苏禄王的行宫。
苏禄的国度有两层城墙环绕,外围是方正砖石城垣,四向对南北东西,环山水而建,郊野水泽与山阜相间,草木郁茂。内城街巷规整,屋舍以措叶覆顶,砖石为基,散落着菩提叶形顶的附属建筑。王城中心起高台,台周有回廊环绕,阶陛层叠。
大殿踞高台之上,阔大巍峨,门楣、柱枋刻满花纹浮雕,方柱承梁,殿内以文木为竿、金石饰壁,中央立着象征王权的金色棕榈。
苏禄王正在大殿前面等候,头顶一顶硕大的王冠,上面坠满了红宝石,海岛气候温暖潮湿,无论贵族平民都穿着短衣,王族则会多加一些饰品和披帛。苏禄王便披着一件孔雀羽编制的披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华流动。
王婉走过去,两边的礼官忙着上前接应。
大约是因为早早知晓了这次带队的是个女官,所以苏禄王族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只有几个年轻皇子悄悄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王婉,很快又匆忙低下头。其中有个年纪稍长的皇子看着穿着比身边其他人更加奢华,留着一层浅浅的胡子,与旁人目光中只有好奇不同,他的模样倒是透出几分阴狠,似乎还透出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婉没有理会那目光,只是笑着与苏禄王客套了几句,两边便暂时分开,王婉等人由礼官带领着去净手洁面。
一行人便跟着礼官与几个仆役进入了行宫偏殿,由侍女端上泡过香草的水供众人清洁。礼官在一旁忙着寒暄:“几位大人来得突然,我王准备得匆忙,若是有礼数不周全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多多包涵,多多见谅。”
王婉瞟了对方一眼,笑道:“帮本官转告苏禄王,本官也知道这次到访有些唐突——本来只是见最近海上多有海盗骚扰,便想着巡航游历一番,以平定秩序。只不过中途遭遇了变故,有些事情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先和苏禄王说清楚,这才不得不来叨扰一番。还请苏禄王不要介意我们不请自来。”
那礼官似乎是知道什么什么的,一听这话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下一句出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下去的颤抖:“怎么会是打扰呢?苏禄一直心望大越,苏禄王日日还督促皇子公主学习大越官话,本就亲如一家,何来打扰之说?您这话真是折煞了。”
王婉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答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倘若有了误会,才要早早解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