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蛊身毫不挣扎，像是没了声息，软塌塌一具。
“你可别让我失望。”
赤蒙的声音也像缥缈的虫，很快连同背影一起被门墙隔绝。
无形的压力顿时散去，卓无昭放松下来。他还无法判断赤蒙的真正用意，但赤蒙说的没错，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在此丧命。跟虫抢身体的事，能避则避。
至于三具蛊身……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办法。
卓无昭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小罐药粉，这是紫灯泷和方千色特制的杀虫粉，对于大部分虫豸来说，效果立竿见影。蛊身们号称长生，不一定即死，但只要分量足够，让他们一时丧失活动能力，总是机会。
他又握住护腕中绳索顶端的石锥，将药粉仔细撒遍，宛如厚厚一层霜，之后将石锥捏在掌中，迈步出门。
第一道右边门墙外，无人，第二道依旧，第三道……卓无昭身形爆发至最速，无相术下繁针戏起，那蛊身还未反应彻底，背心被石锥深深刺入，药性因灵气扩散，霎时走遍全身经络，万虫休止，被卓无昭顺势寻到其中骨晶，一气碾碎。
黑斗篷无声无息倒下，卓无昭几乎跟着倒下。
他头晕目眩，也不得不咬牙，分出心力来压制体内毒性。不能再耽误，他补上药粉，下一步冲得比刚才更快，门墙之后的蛊身猝不及防，一瞬殒命。
接下来，是左转……
卓无昭嗅到特殊的虫香，微微酸涩。他仍闪电般出手，那门后的蛊身正走动巡视，听到风声，猛地转身过来。
石锥近在眼前，那蛊身退步，扬手，双指一夹，指头竟软化成虫，伸长数尺，“咬”住石锥。
“什么人——”那蛊身回手一扯，一句呵斥未全，另一侧头颅已被洞穿。
药性汹汹，又是一命呜呼。卓无昭以左手锥链引之，自身反向一扑，因怕力道不够，双手都握住石锥，这下与蛊身都摔在地上，落虫纷纷，在氤开的鲜血中游动，很快失去活力。
其中一只自蛊身口中匆匆闪出，撞在墙上，“啪”一声粉碎。
卓无昭看清过程，猜测是自己除虫不尽，元虫急躁脱身，大概要去寻仙寿师。他本来不及阻止，这下倒是省事。
他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石锥抽出，两道长绳都收回。再一起身，他转开门墙机括，虫光之下，是石块垒成的矮墙，里面一潭泥沼，咕噜咕噜，有虫甩尾。
这就是……池子？
卓无昭大口喘着气，洒下一把药粉。虫子炸了锅，没有手脚能爬，便翻涌沸腾，叠成一片。
卓无昭甩出石锥，自虫堆中探底。扫荡几回，终于触及一项物件，卓无昭照着那位置洒出最后的一点儿药粉，待虫群让道，他伸手，果然是他的刀。
一出虫池，那份被切断的感应又在心头，看来这池子的功效就在于此。卓无昭简单擦拭过刀上脏污，收回背后，正思量下一步如何行动，呜呜振翅声响起，一只黑色飞虫从门外悠悠而来。
那虫子头大身细，红眼凸起，尾部长长一根细毛，微卷，似能伸直。它的翅膀长而透明，分成四道，如同蜻蜓，却有大小分别，都比蜻蜓的更宽阔，收拢时，能包住整个身体。
那虫子望卓无昭一眼，也不动作，原地盘旋两圈，仿佛叫他等待。
卓无昭便藏去角落，一边抓紧时间调息，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赤蒙派一只虫子来接应，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他更在意赤蒙会做什么。
如果不行，他就朝着一个方向，将这重重门墙打破，总会看到出路。
这一瞬，伤病和疲惫好像都远去。他听不到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呼吸声，他只专注于自己的决定。
下一瞬，天摇地动，轰鸣与爆裂一起传开。
一间间屋舍都成为豆腐，坍塌，粉碎。及至卓无昭所在，梁断墙斜，露出天顶。热浪余温阵阵，与崖上的冷风相冲。
那片满是虫子的泥沼又一次翻腾起来，不知是因为温度下降，还是因为天光照射，它们混乱着，互相撕咬。
卓无昭身前的飞虫从缝隙中探出，将卓无昭往爆炸的反方向引。
卓无昭回过头，他不太能分辨爆炸中心具体是什么地方，但从这疯狂的破坏力来看，恐怕跟被抓来的妖有关。
它们当然有可能不堪忍受，自行引爆妖丹，不过这必然在仙寿师的考量范围内。所以赤蒙暗自做手，更有可能。
那守在洞室门外的蛊身，也正好借此一并处理。
卓无昭收回目光，紧随飞虫。这样大的阵仗，蛊身们都被吸引，他得抓紧时间。
他抹去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灵气急催，步伐如电。
荧虫之柱，雾气，越来越刁钻的山岩通道。那飞虫无比熟练，左折右绕，时俯时仰。穿过一道荧虫之柱，满面惨白，又到最寻常的登云阶内景象，卓无昭握刀的手一刻不松，他看不清虫，便竖起耳朵，听翅膀震动之声。
那飞虫速度陡然加快，似乎不再有带路的负担。谁料卓无昭咬住不放，又未遇上受困者，一路顺遂下，卓无昭蓦地再度“嗅”到虫香。
其实对他来说，这香气更像是直接钻进他的脑子。他顿了一顿，立刻失去了飞虫的踪迹。
卓无昭四望，就见浓雾远处，依稀有荧光亮起。
虫香也来自那个方向。卓无昭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地摸过去，等手触到冰冷锐利之物，他惊醒过来。
那是一截残损的荧虫之柱，柱面冻结，又结成无数霜花，穿插交叠着，形成冲天之景。再往前看，一片陡坡下，荧虫之柱和道道霜花之柱四立，雾气变得格外稀薄，黑斗篷们交错踏步，将一道身影团团围住。
那身影华发，麻衣，身上血痕翻起，但行动如常。几次冲突，他不能脱身，举手投足更见不耐，忽地一抬头，口中发出呼喝。
众蛊身早有默契，轻巧一转，避开凭空凝结的霜花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