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得很低,晚风刮得沈默玄色官服猎猎作响。
程鹤见他立在原地踌躇不定,快步抢上前,面色焦灼。
“大人!万万不可再犹豫!四地同时遇袭,拖延片刻就是滔天大祸,还请速速决断!”
徐文紧随其后,一脸圆滑世故,轻声宽慰。
“大人不必忧心追责。咱们全军赶赴最近的村镇,摆足救援样子就行。朝堂顶多判个疏漏,绝不会重罚!”
沈默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沉声反问:“那其余三镇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程鹤轻叹一声,语气透着官场浸出来的麻木。
“大人身居高位,先顾自身前程才是正理,何必把凡人生死摆在前头?”
“程大人说得没错。”徐文立刻附和,句句现实刺耳。
“凡人百年、终究一死。大局为重,保全您的前途最重要,些许百姓牺牲,本就是大势之下的无可奈何。”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凉薄得让沈默心头发寒。
恍惚间,大梁周文斌那句话猛地钻出来——有些真相,等你穿上官靴就懂了。
这一刻他立马警醒。
差一点,他真就被这套官场利弊算计洗脑,磨平了自己护佑人间烟火的初心。
沈默五指猛地攥紧,声音陡然一沉:“休要多言!”
“全军兵分四路,分头救援,一处都不许落下!”
程鹤脸色骤变,失声喊道:“大人——!”
沈默懒得继续争辩,一抬下巴:“我带一队人马,直奔天狼镇。”
徐文慌忙往前一拦,急得抬手:“大人!您去那里,那里必然是死局,您何苦亲身涉险?”
妈的,真有别的路,谁乐意往别人圈套里钻!
沈默心底暗自叫苦,嘴上却说得正气凛然:“我的命是命,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面露敬色。
程鹤和徐文对视一眼,赶紧带头抱拳高喊:“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好!”
逼装完了,沈默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正要喝令出发。
余光扫到不远处黑漆漆的狼神洞,刚压下去的火气,蹭一下又顶了上来。
被妖雾阴了一把,又骂了半天,口干舌燥,毛便宜没占到,现在就这么灰溜溜走?
没门!
沈默脸色一沉,转头扫视身后列队士卒,高声喝道:“所有火灵根修士,出列!”
队伍一阵细碎骚动,七八名校尉力士彼此对视,纷纷跨步出列。
为首那名校尉身姿挺拔、眉眼利落,身形神态竟与沈默有七分神似。
他往前一步,抱拳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沈默抬手指向远处狼神洞口,语气干脆:“给我烧!”
火灵根校尉猛地一怔,眨了眨眼:“烧…… 烧山洞?”
“没错。” 沈默眼皮淡淡一垂,气场压人,“真火尽数用上,往死里烧!”
火灵根校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看沈默那副“我现在很不爽你别惹我”的表情,果断把话咽了回去,转头一挥手:“兄弟们,干活!”
七人同时掐动法诀,赤橙各色真火自掌心升腾,摇曳的火光映亮暮色。
此刻洞窟结界之后。
绿太狼压着满腔火气,眉心紧蹙:“这沈默发什么疯?不赶去救人,反倒烧洞?”
绿次狼也是满脸不屑,嗤笑一声:“莫名其妙,多大的人,闹小孩子脾气。”
话音未落。
呼——!
数道熊熊真火顺着洞口狂灌而入,烈焰瞬间填满大半山洞!
轰!
赤红火浪铺天盖地拍在结界之上,屏障表层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粼粼灵光,整层结界剧烈震颤。
红太狼神色一凛,低喝出声:“稳住!”
三妖立刻合拢妖力,三道妖光汇作一处,死死托住整片结界屏障。
真火热浪滚滚冲刷,洞内温度节节飙升,结界灵光忽明忽暗,却始终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绿次狼咬牙发力,闷声嘀咕:“烧完赶紧滚!”
沈默望着洞口源源不断翻涌的赤红火舌,扑面而来的热浪烘得脸颊发烫,胸中淤积的憋屈散了大半。
但只放火,根本不解气。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张泛青雷符,指尖缓缓灌注灵力。
噼啪!
细碎青紫电弧在符面跳跃炸响。
“耍我半天,总得收点利息。”
沈默手腕猛然一扬!
雷符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漫天火海,直闯洞窟深处!
结界内,刚松一口气的绿太狼余光瞥见紫光掠来,瞳孔骤缩:“不好,雷符——!”
下一瞬!
轰隆——!!
惊雷炸响,震彻整座山谷!远超真火威力的雷霆蛮力瞬间倾泻!
此前还稳如磐石的结界,刹那间灵光崩碎、纹路炸开!
咔嚓、咔嚓——!
整片屏障寸寸龟裂,轰然崩塌!
结界一碎,洞窟失去灵力支撑,头顶岩层陡然开裂,碎石泥沙哗啦啦疯狂坠落!
“不好!塌方了!”
绿太狼惊呼一声,慌忙后撤躲闪。
可落石太快太密,漫天土石狂落,根本避无可避。
三人仓促闪退,依旧被滚滚碎石尘土直接掩埋大半,狼狈不堪。
洞外烟尘滚滚,整座狼神洞口彻底被土石封死。
沈默看着眼前一幕,心底终于舒坦,抬手拍了拍袖口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笑。
“敢阴我?堵了你老窝,我看你们以后往哪藏!”
他转头看向那名身形酷似自己、行事干脆利落的火灵根校尉,眼神赞许,朗声开口:
“你叫什么?”
那名校尉腰杆一挺,抱拳应道:“属下沈浪!”
沈默一愣:居然跟我一个姓?有缘!
他上下打量了沈浪两眼,越看越顺眼,当即大手一挥:“烧得好!此战有功,回头重重有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可愿随我一道去天狼镇?”
沈浪眼睛一亮,立刻抱拳高声应道:“谢大人!属下愿意追随大人,奋勇杀敌!”
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是个能用的。
沈默不再多留,猛地一提马缰,沉声高喝:“全军出发,驰援四镇!”
哒哒哒——!
急促马蹄踏碎暮色,一队人马疾驰而出,奔赴前路险境。
洞窟废墟之下。
漫天烟尘缓缓落定。
三道狼狈身影从碎石堆里艰难拱了出来。
绿太狼第一个冒头,满头满脸的黑灰,一身青色皮毛被熏得焦一块秃一块,头顶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张嘴吐出一口黑痰,又呸了两下,低头一看——痰里还带着一小截烧焦的胡须。
他愣了愣,摸了摸嘴边,左边那撇精心打理了好几年的胡须,缺了一大截。
“…………”
绿太狼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老子的胡子!!!”
他猛地扭头看向洞口方向,声音都劈叉了:“沈默!你烧我洞就算了,你毁我胡子?!你知道这胡子我养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
绿次狼也从旁边碎石堆里爬出来,半边脸被熏得黢黑,头发炸成一个球,像被雷劈过的鸡窝。
他一边咳嗽一边扒拉头上的碎石屑,弱弱补了一句:“那个……太狼,你尾巴也秃了一块。”
绿太狼猛地回头——尾巴尖上那撮最得意的青毛,已经烧没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尾巴尖,像根剥了皮的萝卜。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的尾巴……我的毛……沈默我操你——”
“够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红太狼最后一个从废墟里站起来。
她一袭绯红长裙被烟熏得灰扑扑的,裙角烧焦了一大截,精心打理的秀发乱成一团,脸上几道黑印子,活像个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村姑。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摘掉头发上挂着的一片枯叶,又拍了拍肩上的灰,沉默了很久。
绿太狼和绿次狼大气都不敢喘,等着她发火。
良久,红太狼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默……你好得很。”
语气平静得可怕。
绿太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老婆,咱们现在怎么办?”
红太狼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残缺的胡须、光秃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望着沈默离开的方向,冷冷吐出一个字:
“追。”
顿了顿,她低头盯着烧焦的裙摆,咬牙补了一句:“我要让他知道,得罪一个女人,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下,红太狼身形一闪,绿太狼和绿次狼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前路铁骑奔腾,沈默率军奔赴危局。
他策马疾驰,浑然不知身后三里之外,三道满身狼狈、杀意滔天的身影,正悄无声息死死缀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