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不到，马蹄卷着尘土，沈默一行人已冲到三岔路口。
程鹤与徐文并辔贴肩，脸上都绷着公事公办的冷脸，神识却在半空撞得噼啪响。
程鹤：“大人铁了心闯天狼镇，真折在里头，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徐文眼都没斜，盯着前方沈浪的背影：“你看那人。”
程鹤扫了一眼，愣了：“沈浪？”
“眉眼身量，跟大人足有七分像。”徐文神识里带着笑，“让他穿大人的官服顶在前头，大人换了校尉衣裳混在队里。名声落不下，命也保住了，回头赏他几袋灵石，他敢不答应？”
程鹤指尖叩了叩马鞍，沉吟：“主意是毒了点，管用。就怕大人不肯。”
徐文：“你以为大人带他去天狼镇，是捎着玩的？”
程鹤瞬间懂了，闭了嘴。
一缕细如发丝的神识，悄咪咪钻进沈浪耳朵里，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
沈浪正骑马晃悠，差点一头栽下来。
脸唰地就绿了。
他心里把徐文十八辈祖宗都骂出花来——合着你小子卖好升官，老子去当活靶子？！
转头正撞见徐文那张笑得春风和煦的脸，可他眼神却明明白白：你敢说个不字，死得更快。
沈浪咬碎了后槽牙，转过脖子，没吭声。
算默认了。
队伍堪堪停在岔路口。
沈默勒住马缰，马蹄刨得尘土乱飞，他扫过三条岔道：“枫林渡、柳溪镇、黑石集，你们俩去。”
程鹤抱拳：“遵命。”
徐文点点头，脚却没动。
沈默指尖一点最右那条路：“剩下的人，跟我去天狼镇。”
话音刚落，沈浪“啪嗒”翻身下马，单膝砸在地上，声音洪亮得能惊飞林子里的鸟：
“大人！属下愿易装相代，替大人赴天狼镇之险！万死不辞！”
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忠肝义胆。
心里头血都快滴出来了。
沈默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想都没想：“不行。”
徐文赶紧上前一步：“大人——”
“我刚怎么说的？”沈默脸色沉下来，目光扫过徐文，又落在沈浪身上，“我的命是命，底下弟兄的命就不是？”
徐文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可他没退，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快得像打机关枪：“大人，您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青火县游星馆上下五六十口，全得下诏狱。老婆孩子都得连坐，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一大家子想想啊？”
沈默猛地一怔。
嘴张了张，喉咙像堵了团浸血的棉絮，半个字吐不出来。
沈浪趁机抬头，声音稳得很：“大人，徐大人说得是。”
沈默低头看他。
沈浪迎着目光，脸上那点勉强早收干净了，只剩一股子认了命的决绝：“您倒了，咱们谁都跑不了。换吧。”
周围力士听见动静，呼啦啦围了一圈。
“大人，让沈校尉去吧！”
“是啊！您出事，我们全家都得完！”
“沈校尉身手不弱，未必就有事！”
“大人您就应了吧！”
一声叠一声，砸得人耳朵发懵。
沈默扫过一张张急得冒汗的脸，救援如救火，容不得磨叽。
“行了，都闭嘴。”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无奈：“换可以。但天狼镇，我必须去。”
徐文一愣：“大人——”
“就这么定。”沈默抬手打断，语气淡，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这是底线。”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人敢再劝。
程鹤抬手布下隔绝阵，淡青色灵光“嗡”地撑开，把沈默和沈浪罩在里头，外头只看见一团晃悠的光。
两人三下五除二扒了衣裳互换。
沈浪套上玄色官服，肩头上沉得像压了块千斤重的黑锅，连脖子都短了半截。
沈默换了粗布校尉服，往队伍末尾一站，垂着头，混在人堆里，连个泡都不冒。
灵光散去。
徐文上下打量沈浪两眼，满意点头：“不错，百步开外，保准认不出来。”
沈浪扯了扯嘴角，心里骂：近看呢？近看老子就是个替死鬼！
没敢说。
程鹤翻身上马，冲人群里拱了拱手：“大人保重。”一拨马头，带着一队人朝左岔道冲了出去，烟尘滚滚。
徐文则护着“沈默”，带着剩下的人，沿最右那条路，朝天狼镇扑去。
没半柱香功夫，天狼镇的地界就到了。
还没进镇口，风里先裹来一股味——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冲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镇里头叮铃哐啷乱响，兵刃碰击声、哭喊声、妖兽嘶吼声，搅成一锅粥。
“冲！”
徐文一声令下，队伍撞进镇口。沈默混在人流里，跟着往里冲，抬眼一看，心“咚”地往下一沉。
青石板路泡在暗红的血里，踩上去黏鞋底。
沿街铺子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断墙，瓦砾遍地。
几具巡卫尸首歪在路边，有人掌中仍攥着断刀，双目圆睁；一旁平民尸身横陈，老妪靠墙紧搂空竹篮，汉子伏在门槛，后背一道狰狞爪痕，血早已浸透木板。
“造孽……” 身后力士低声咬牙。
前方七八名幸存巡卫背靠背死撑，身后石屋内挤满难民。
妇人抱紧孩童默默啜泣，老汉闭目祈祷，半大少年刚探出头，立刻被父亲狠狠拽回。
领头铺主左臂无力垂落，显然骨头已断，单手持刀奋力格挡，嗓音嘶哑：“顶住！援兵定会赶来！”
年轻巡卫声音发颤：“铺主，我们已经守了两个时辰，哪里还有援兵……”
石屋里探出一颗白头，老汉急声呼喊：“官爷！不如投降！先保住性命！”
“降你姥姥！” 铺主头也不回厉声怒吼，“做了人奸，株连九族！”
老汉悻悻缩回，再不敢言语。
废墟之中，劲风骤起！一头丈许长黑鳞蟒妖“呼”地窜出，血盆大口一张，径直朝着那年轻巡卫头颅噬去！
“小心！”铺主目眦欲裂，往前扑，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噗嗤！
一道雪亮刀光斜斜掠过去，蟒妖的脑袋直直飞上天，黑血“哗”地泼了一地。
沉重的蛇身“哐当”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血花。
徐文收刀而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语气淡得像拍死只蚊子：“援兵到了。”
铺主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发颤：“大人……您可算来了……”
石屋里那老汉又探出头，看见官服人影，当场老泪纵横，哭腔都破了：“官爷来了！有救了！终于有救了啊！”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呜呜地哭。
徐文转头，刀尖一指前方妖兽，声如洪钟：“列阵！清妖！”
“是！”
十几个校尉力士“唰”地抽出兵刃，灵光顺着刀身亮起，排成阵势压了上去。
黑暗里，妖兽一窝蜂从废墟里涌出来——盖着骨甲的蝎妖，喷毒雾的蜈蚣精，浑身淌脓的蟾蜍怪，挤挤挨挨，看得人头皮发麻。
“操，捅了妖兽窝了……”一个力士低声骂。
“怕个屁！砍就完了！”旁边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刀。
徐文站在阵前，刀尖点地，头也不回地对沈浪道：“大人在后压阵即可，这些杂碎，属下来料理。”
沈浪穿着玄色官服，站在队伍最后面，闻言矜持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狂骂：压阵？压个屁！老子就是个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徐文淡淡一笑，倏忽之间，人已经窜了出去。
刀光如匹练，横着扫开！
冲最前头的蝎妖举起巨钳去挡——咔嚓！巨钳连带半边脑袋，齐齐被削飞，污血喷了满墙。
徐文脚步不停，刀势一翻，反手往上撩。从屋顶扑下来的蜈蚣精，当场被拦腰斩断，墨绿色的汁液洒了一地，滋滋冒着白烟。
“好！”力士们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跟着冲了上去。
长街上瞬间乱成一团。刀光剑影撞在一起，妖兽的嘶吼和人的喊杀声搅得翻天覆地。
石屋里那半大小子又探出头，看得眼睛发亮：“爹！那官爷好厉害！”
他爹又把他拽回去，语气却松快多了：“老实蹲着！打完再出来！”
徐文身法极灵，在妖兽堆里穿梭得像条游鱼，专挑关节、眼窝、软甲下刀，刀刀见血，干净利落，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另一边，沈默混在力士群里，一剑削飞蜥蜴妖的脑袋，一脚踹翻偷袭的狐妖，顺手补了个透心凉。手感顺得很，沈默咧嘴一笑，目光扫过墙角——
一头灰毛小妖缩在那，浑身抖得像筛糠，吓得连跑都忘了。
沈默眼睛一亮。
就你了。
他提剑慢悠悠走过去。那小妖见他过来，吓得直往后缩，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声音都打颤：“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我跟你拼了！”
沈默乐了，剑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哟，还会放狠话？”
小妖梗着脖子，声音虚得像飘：“我……我真的很厉害！”
“是吗？”沈默又往前迈了一步，笑眯眯的，“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小妖退到死角，四肢不停发颤，眼尾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默心里那叫一个爽——被红太狼阴了一天的鸟气，总算找着地方撒了。
他故意把剑尖往上挑了挑，作势要刺：“那我可来了啊——”
小妖“嗷”一嗓子，闭上眼睛尖叫：“救命啊！！”
沈默哈哈大笑，收了剑，正想换个花样再逗逗——
下一瞬。
小妖霍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惧色？
只剩冰冷的、猫捉老鼠似的戏谑。
沈默脸上的笑咔地僵住，后脊汗毛倒竖，本能地往后撤——
晚了。
“嘭”的一声闷响，灰色皮毛寸寸炸裂，底下露出青玉色的虎纹，瘦小的身子眨眼涨到丈许高，一股凶戾的威压“轰”地压下来，死死锁定沈默周身！
虎啸低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森白的獠牙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声音像磨石头：
“沈大人，玩够了吗？”
沈默瞳孔骤缩。
卧槽！这货怎么认出我的？！
念头刚闪，硕大的虎爪裹着劲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