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师爷在岸边指挥着,他拿起一块木板,大声喊道:“有木板的都举起来!让水里的人看到!”几个衙役立刻举起木板,在阳光下形成一个个醒目的标识。
范师爷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眼中满是痛惜,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几个衙役说:“你们几个,去把尸体整理好,找块干燥的地方安置,做好标记,等水退了再让家属认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暑气稍减,可洪水依旧肆虐,决堤的缺口处,浊浪翻滚,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李知恩和衙役们、还有自发前来救援的百姓们,已经在洪水中奋战了半个时辰。
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身上的泥污越来越厚,有的衙役腿抽筋了,就在岸边稍作休息,喝口水,又立刻冲了进去。
终于,当最后一个落水的老人被救上岸时,范师爷清点了一下人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一丝欣慰:“大人,我们一共救起了二百二十六名百姓。”
李知恩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当他看到那些被安置在高处的尸体时,心中的沉重又多了几分。范师爷低声道:“大人,捞起的尸体一共二十六具……还有很多人,被洪水冲走了,恐怕……”
后面的话,范师爷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
被洪水冲走的人,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浊浪和湍急的水流,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李知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充斥着黄泥的腥气和尸体的腐臭味,让他一阵反胃。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道决堤的缺口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洪水再不堵住,会有更多的百姓受灾。”他转头对范师爷说,“范师爷,立刻让人回县城,调集所有能找到的沙包、石块、木料,越多越好,我们要把这个缺口暂时堵住!”
“是,大人!”范师爷立刻转身,安排两个腿脚快的衙役骑马回县城调运物资。
李知恩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在岸边挖掘泥土,装填入麻袋中,制作沙包。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查看堤坝情况的衙役跑了过来,脸色凝重地说道:“大人,您快来看!这堤坝不对劲!”
李知恩心中一沉,连忙跟着衙役来到堤坝旁。
这是一段残存的防护堤,离决堤的缺口不远。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堤坝的表面,只觉得触手粗糙,似乎只是一层薄薄的泥浆。他用力一抠,表层的泥块便簌簌掉落,露出了里面的沙土,根本没有看到朝廷拨下的水泥。
“这是怎么回事?”李知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又走到另一段堤坝前,同样是如此,表层涂了一层泥浆,看起来像是修缮过的样子,可内里却是松软的沙土,用手一推,便有泥沙掉落。
他沿着堤坝往前走,越走心越凉。
从堤坝的起始处开始,大约有一里地的距离,堤坝确实是用砖石和水泥加固过的,异常坚固,用手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到了堤坝的末尾,大约半里地的长度,也是同样的情况,用料扎实,做工精细。
可中间这足足十里有余的堤坝,竟然全都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有的地方,只是在原有堤坝的基础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泥浆,看起来像是修缮过,实则内里早已腐朽;
有的地方,用的是劣质的砖石,缝隙之间没有用水泥填充,只用了一些泥土糊弄了事,轻轻一掰,砖石便掉了下来;还有的地方,甚至只是在表面铺了一层草席,再盖上泥土,伪装成修缮完毕的样子,实则不堪一击。
而这次决堤的地方,恰好就是这中间偷工减料最严重的地段。
李知恩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直冲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劣质堤坝上,脆弱的堤坝应声塌陷了一块,泥沙簌簌而下。
“他们该死!”
李知恩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无尽的恨意,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修缮堤坝的款项可能会被克扣,工程可能会有偷工减料的情况。
毕竟,官场黑暗,贪腐之风盛行,他自己也未能免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如此敷衍了事,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十里长堤,只做了开头和结尾的样子工程,中间的核心地段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哪里是修缮堤坝,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朝廷拨下了巨额款项,调配了珍贵的水泥,就是为了加固堤坝,保护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可这些人,为了中饱私囊,竟然置万千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用这样的豆腐渣工程来蒙骗朝廷,蒙骗天下人!
“他们演都不演了……”
如果赵翊此时看到这,肯定会脱口而出这千年后流行的话语。
此刻,用在这些修建堤坝的人身上,竟是如此贴切!他们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懒得做,只在开头和结尾做了样子,中间的地段简直是糊弄了事,这不是“演都不演了”是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僵住了,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愧疚所取代。
他想起了自己收下的那五千两白银,想起了自己当初的犹豫和妥协。
当初,朝廷下旨修缮黄河防护堤,拨下了专款,要求地方官员务必尽心尽力,保质保量完成。
可他身为内黄县令,却因为畏惧强权,因为贪图那五千两白银,没有坚持原则,没有亲自监督整个工程的全过程。
他只是在工程开始时去看过一次,在工程结束时,被下面的人蒙骗,以为堤坝已经修缮完毕,便草草上报了完工。
如果他当初能够不畏强权,能够拒绝那五千两白银,如果他能够亲自监督,确保每一段堤坝都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哪怕只是多加固一下中间的地段,这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死去的百姓,是不是就能够活下来?那些被洪水冲走、生死未卜的人,是不是就能够与家人团聚?
“我也该死……”
李知恩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绝望,眼中充满了悔恨的泪水。
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风中回荡。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他心中的痛苦和愧疚却丝毫没有减轻。
是他的贪婪,是他的懦弱,是他的失职,才酿成了今日的惨剧。他对不起朝廷的信任,更对不起内黄县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