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
李知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身边的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站着两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子,正是廉政司的宋得旺和蔡耿忠。
宋得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此刻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决堤的缺口和那些偷工减料的堤坝,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痛心。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该死!”宋得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身边的蔡耿忠,身材稍矮一些,面容清瘦,此刻也是脸色铁青。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如此大胆。
我们一开始核查的时候,看到开头和结尾的堤坝确实是保质保量完成的,便以为整个工程都没有问题,没想到……没想到中间的地段竟然是这样的豆腐渣工程!”
宋得旺转头看了蔡耿忠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他们是廉政司的人,奉命暗中核查此次黄河防护堤的修缮工程,确保款项用在实处,工程质量达标。
可他们却因为一开始看到的表象,放松了警惕,没有对整个工程进行全面、细致的核查,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中间地段的偷工减料,最终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是我们失职了。”蔡耿忠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辜负了司首的信任,更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如果我们能够仔细核查每一段堤坝,早点发现问题,及时制止,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宋得旺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当务之急,是查明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绝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背后一定存在着严重的贪腐行为,很可能是牵涉诸多官员的窝案、重案。
我们必须把这些蛀虫全部揪出来,绳之以法,给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
蔡耿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没错。线索,就从内黄县的李县令开始查起。
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负责堤坝修缮事宜,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压低声音,又交谈了几句,便悄悄隐入了旁边的树林中,继续暗中观察着现场的情况,收集着相关的证据。
与此同时,相州知府衙门内。
陈端正坐在书房里,悠闲地品着茶。
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圆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让他更显慵懒。
一个衙役快步走进书房,神色慌张地说道:“大人,不好了!内黄县的黄河防护堤决堤了,洪水泛滥,灾情严重!”
陈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可并没有出现衙役预想中的惊恐或惊讶。
他放下茶杯,皱了皱眉,说道:“哦?内黄决堤?怎么又是那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元符二年的时候,内黄的黄河就决过一次堤,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这才过了多少年,怎么又决堤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大人,听说朝廷前不久才拨下巨款,专门用于修缮内黄的黄河防护堤,还调配了水泥,按理说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啊?”衙役小心翼翼地说道。
“嗯?”陈端转头看了衙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防护堤不是已经修缮完毕了吗?我记得半个月前就收到了内黄县的完工奏报,怎么还会决堤?”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奏折翻看了一下,正是内黄县上报的堤坝修缮完工奏报。
奏折上写得天花乱坠,说工程如何顺利,质量如何过硬,足以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
可现在,才过了一个月,堤坝就决堤了,这显然不合常理。
陈端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此次朝廷拨下的款项。
整整五百八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让他心中一阵火热。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暗自盘算着:“朝廷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五百八十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丝毫没有担心灾情的严重性,反而在琢磨着款项的去向。
按照他以往的惯例,这样的巨额款项,自然是要层层克扣的。
五百八十万两,他上交了百五百万两给王爷,自己留下了五十万两,剩下的三十万两,给内黄县三十万两,让李知恩负责修缮堤坝。
在他看来,三十万两白银,再加上朝廷调配的水泥,修缮内黄县那十多里的防护堤,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他记得很清楚,元符二年黄河决堤后,朝廷拨下了一百五十万两修缮款,当时的前任前任知府扣留了三十万两,只给了内黄县令二十万两,就把堤坝修缮好了。
现在的情况,比当初要好得多,有水泥这样的好东西,三十万两怎么可能不够?
为了确保工程能够“顺利”完工,不出现什么纰漏,他还特意派了自己最信任的总管黄世仁下去督促。
黄世仁跟着他多年,办事机灵,也懂得他的心思,让黄世仁去,他原本是很放心的。
“难道是李知恩那厮办事不力?”陈端皱着眉,心中有些不悦,“还是说,黄世仁那小子出了什么问题?”
他哪里知道,他派去的总管黄世仁,比他还要贪婪。
黄世仁到了内黄县,见到李知恩后,只说上面拨下的只有十万两白银,谎称朝廷拨下的款项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二十万两,早已被他中饱私囊。
而李知恩拿到五万两后,又收下了黄大人人私下给的五千两白银,最终交给包工的只有一万两,而真正用于修缮堤坝、发给干活工匠的,竟然只有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要修缮十多里的黄河防护堤,还要使用水泥这样的材料,简直是天方夜谭。
包工的人为了赚钱,只能想尽办法偷工减料,用最劣质的材料,做最敷衍的工程。
开头和结尾的地段,稍微用了点心思,做了样子工程,中间的核心地段,则完全是糊弄了事,这才有了如今的决堤惨剧。
陈端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可更多的却是对款项的算计。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场惨剧的背后,是他自己的贪婪,是他层层克扣款项,才导致了豆腐渣工程的出现。
他更没有想到,这场洪水,会吞噬如此多百姓的生命,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终将他自己也卷入其中。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内,茶香依旧,可空气中,却似乎已经弥漫开了一丝无形的危机,正朝着他,朝着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缓缓逼近。
内黄县的黄河岸边,洪水依旧在肆虐,救援还在继续,沙包一车车地运过来,李知恩带着众人,顶着风浪,开始封堵决堤的缺口。
而暗中,宋得旺和蔡耿忠的调查已经悄然展开。
相州知府衙门里,陈端还在为决堤的事情疑惑不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