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八月十二日,未时。
日头正盛,本该是暑气蒸腾、田垄间稻禾泛金的时节,可内黄县境的黄河沿岸,却没有半分丰年的景致。
呼啸的风裹挟着水汽,卷着黄泥的腥气扑面而来,远远望去,天地间已是一片浑浊的汪洋,那是黄河挣脱了堤坝的束缚,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噬着脚下的一切。
李知恩骑在马上,胯下的枣红马早已失了往日的神骏,四蹄在泥泞中踉跄,鼻翼翕动,发出不安的嘶鸣。
他身着藏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被汗水浸得发潮,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身后,范师爷骑着一头老驴,气喘吁吁地紧随其后,胡须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焦灼。
再往后,二十个衙役扛着锄头、铁锹,背着绳索和木板,一个个跑得面红耳赤,粗重的喘息声在风声与水声中此起彼伏。
“快!再快些!”李知恩扬鞭催马,声音嘶哑。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从接到黄河决堤的消息那一刻起,就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
他知道内黄县的黄河防护堤刚刚修缮完毕,朝廷拨下了巨额款项,还特意调配了新式的水泥,按说足以抵御汛期的洪流,可为何会突然决堤?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容不得他细想,前方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像万千战鼓同时擂响,那是洪水奔腾的咆哮,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终于,他们抵达了决堤之处。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原本宽阔的黄河河道早已不见踪影,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一道近三丈宽的缺口处疯狂涌出,浪头高达数丈,拍打着两岸的土地,卷起无数泥沙、石块,还有来不及逃走的庄稼和牲畜。
黄色的浊浪翻滚着、嘶吼着,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李知恩的目光扫过四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些他不久前还亲自巡查过的田地,此刻已完全被洪水吞没,绿油油的禾苗只露出零星的叶尖,在浊浪中无助地沉浮了几下,便被彻底卷入水底。
成片的高粱地、玉米地,像被狂风席卷过一般,秆折根断,随着洪水漂流,有的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草垛,撞在残存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几间茅草屋,早已被洪水冲垮,屋顶的茅草、断裂的房梁、散落的桌椅,在水中漂浮不定,像一个个破败的玩具。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
几个青壮年男子,腰间系着粗麻绳,一端固定在远处的大树上,冒着生命危险,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摸索着。
他们的衣服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身上满是划痕和泥污,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个汉子抓住了一个漂浮的木盆,木盆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汉子咬着牙,奋力将木盆往岸边拉,脚下却突然一滑,险些被浪头卷走,他死死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木盆边缘,喉咙里发出粗重的低吼。
不远处,几个妇人跪在高处的土坡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绝望。
她们的身边,堆放着几具僵硬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还有青壮年。
尸体浑身湿透,皮肤被泡得发白、肿胀,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
有的尸体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想必是被洪水卷着的硬物撞击所致。
几个村民正小心翼翼地用草席将尸体包裹起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息,可他们的肩膀却在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泥泞的土地上,瞬间与泥水融为一体。
“救……救命啊……”
一声微弱的呼救声从洪水中传来,李知恩猛地回过神来,心中的悲痛与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他看到一个少年抱着一根断裂的树干,在浪涛中起起落落,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少年的嘴唇发紫,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双手紧紧抱着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快!救人!”李知恩嘶吼一声,翻身下马,不顾官袍的体面,一脚踩进泥泞中。
他的靴子瞬间灌满了泥水,沉重无比,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快步冲到岸边,抓起一根衙役带来的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身后的衙役:“拉住我!”
范师爷也反应过来,连忙喊道:“衙役们,都动起来!搭人墙,拉绳索,能救一个是一个!”
二十个衙役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分成几组,一组加固绳索,一组在岸边搭起人墙,一组则跟着李知恩,小心翼翼地踏入洪水中。
洪水冰冷刺骨,脚下的淤泥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李知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浪头一次次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站立不稳,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孩子,坚持住!”李知恩朝着少年大喊,声音被风声和水声淹没了大半。
少年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可就在这时,一个浪头猛地打来,少年的手一滑,身体瞬间被浪头掀翻,朝着决堤的缺口漂去。
“不好!”李知恩心中一紧,不顾危险,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少年的衣袖。
浪头的力量巨大,险些将他也拖入洪流,他的腰间传来一阵剧痛,绳索深深嵌入皮肉,可他咬紧牙关,死死不肯松手。
身后的衙役们齐心协力,奋力将他们往岸边拉,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
终于,少年被拉上了岸。妇人连忙上前,将少年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少年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对着李知恩磕了几个头,声音微弱:“谢……谢谢大人……”
李知恩摆了摆手,来不及多说,转身又冲进了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