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不要出事,但愿那些人还能有点良心,至少把表面功夫做足。”
李知恩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他知道,那五万两拨款,经过层层克扣,真正用在堤坝修缮上的,恐怕连零头都不到。
可他想管,却又管不了。
下面具体负责施工的官员,都是相州府那边打招呼安排的人,他根本指挥不动,稍有异议,便会被冠以“阻挠公务”的罪名。
有时候,人越是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正当李知道坐在官椅上,昏昏欲睡,脑海中还在反复想着堤坝的事情时,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范师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范师爷是李知道的得力助手,今年五十多岁,为人沉稳干练,遇事向来镇定。
可此刻,他却面色惨白,头发散乱,身上的长衫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连说话都带着颤音:“李……李大人!出……出事了!”
李知恩猛地惊醒过来,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连忙站起身,急切地问道:“范兄,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大堤那边……”
“是大堤!黄河决堤了!”范师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方才午时刚过,城北的大堤突然塌了一段,洪水像疯了一样涌了进来,已经淹没了城外的百亩农田,好多村落都被淹了,听说……听说已经淹死或冲走了数十人!”
“轰——”
李知道只觉得脑袋里像被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坐回了官椅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黄河决堤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刚修缮完毕的防护堤,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朝廷拨下了巨款,还特意提供了大量据说坚不可摧的“水泥”来加固堤坝——他后来才知道,这水泥是军器监另一个得意之作,用他来做建筑或工程可以起到跟坚固,如果用在防护堤绝对可以防止黄河决堤。
可即便有如此好物,堤坝还是轻易就被洪水摧毁了,这只能说明,负责施工的官员偷工减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知道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那五万两白银,真正用在防护堤上的,恐怕连三千两都不到吧?甚至可能更少!那些官员,为了中饱私囊,竟然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如此丧心病狂!
数十名大宋百姓的伤亡!这个数字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眼睛。
陛下向来爱民如子,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会龙颜震怒。
而他,作为内黄县令,堤坝溃决,百姓伤亡,他难辞其咎。
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了!陛下一定会拿他来平民愤的!
想到这里,李知恩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眼神涣散,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瘫坐在官椅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他想起了自己收下的那五千两银票,想起了黄大人威胁的话语,想起了那些被洪水吞噬的家园和百姓。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场肮脏的贪腐!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员,难辞其咎。
“完了,一切都完了……”李知道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眼神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妥协,后悔自己没有坚持到底,后悔自己成为了贪腐链条中的帮凶。
若是当初他能坚决拒绝黄大人的要求,若是他能拼死上书朝廷,揭露真相,或许,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那些百姓也不会白白送命。
“李大人!李大人!”范师爷见李知道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焦急万分,连忙上前一步,用力摇晃了他一下,“大人,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洪水还在蔓延,若是不尽快组织救援,伤亡还会继续扩大!我们必须立刻上报给知府大人,同时组织人手疏散百姓、抢修堤坝,争取将损失降到最低!”
范师爷的声音像一记警钟,猛地敲醒了陷入绝望的李知道。
他打了个寒颤,缓缓回过神来,眼神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范师爷焦急而恳切的脸庞,又想起了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心中的责任感终于压过了恐慌。
是啊,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他是内黄县令,是这里百姓的父母官,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就算日后要被陛下问罪,就算要丢官掉脑袋,他也必须先尽到自己的职责,拯救更多的百姓。
李知道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官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声音也依旧带着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对!对对对!范兄,你说得对!”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速急切地说道,“快!你立刻带人去组织救援,通知县城里的官兵和百姓,带上工具,前往城北灾区疏散群众、抢救物资!另外,挑选精干人手,尽快抢修溃口,阻止洪水继续蔓延!”
“是!下官这就去办!”范师爷见李知道恢复了镇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道。
“等等!”李知道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范师爷,从案几上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封奏折,“你让人快马加鞭,将这封急件送往相州府,上报知府大人,详细说明堤坝溃决的情况和百姓的伤亡人数,请求知府大人尽快派兵支援,调拨救灾物资!”他将写好的奏折折好,郑重地递给范师爷,“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尽快送到,不得延误!”
“下官明白!”范师爷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急匆匆地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渐行渐远。
李知道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瓢泼的大雨,心中五味杂陈。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一场艰苦的硬仗。
黄河决堤,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而他,既要面对汹涌的洪水,还要应对朝廷的问责和官场的倾轧。
他想起了元符二年那场可怕的洪水,想起了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百姓,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立下的誓言。
心中的愧疚与自责再次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陛下,臣有罪。”
李知道对着皇宫的方向,默默地低下了头,“但臣绝不会放弃,定会拼尽全力,拯救内黄的百姓,弥补自己的过错。”
说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进了风雨之中。
他要亲自前往灾区,与百姓们一起抗击洪水,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一个官员最后的责任与担当。
暴雨依旧倾盆,黄河的咆哮声在远方隐隐传来,像一头愤怒的巨兽,吞噬着一切。
而内黄县城里,一场与洪水的较量,一场与命运的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