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萧承煜也有心培养林煌,将自己最看中的三皇子扔到了黛玉门下,说“开阳,你帮朕带带这个孩子”。
黛玉接过三皇子的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萧承煜,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
“皇上,臣妹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明明更听三叔的话,为什么非要把儿子塞给我?让他跟着三叔学,不是更合您的意吗?”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说道:“秉洁确实是个能臣。他教朕的那些东西,朕一辈子都受用。可朕让三皇子跟着你学,是因为——朕想让这个孩子,像林公多一些。”
黛玉有点不相信的看了萧承煜一眼,随即明白过来。
“六哥,不是你喜欢,是三叔喜欢吧。”
“开阳,看破不说破,好吗。”
黛玉轻笑,换来了萧承煜的一记眼刀。
“行吧,”她收下三皇子的名帖,“臣妹尽力。”
三皇子,名玄澈,今年七岁。
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个软糯的白馒头。
黛玉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倒是生得好看,不知道脑子怎么样。
毕竟他爹……
等教了一个月之后,她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塞给她了。
白白净净?软糯?像个白馒头?
全是假象。
这小子的芯子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理直气壮,黑得让黛玉有时候想把他拎起来抖一抖,看看能不能抖出几个坏主意来。
他背书极快,过目不忘。
可他背完了从不满足于背,总要追问——为什么这句话要这么说?为什么孔夫子说的就一定对?为什么要尊师重道?
老师您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要是别人欲了我不欲,我该不该施?
黛玉被他问得有些烦,有好几次差点被他绕进去。
她才不信这小孩子是真的不懂,他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他在学堂里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先生讲课,他不吵不闹,乖乖坐着,眼睛看着先生,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可黛玉有一次从窗外经过,看见他低着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孙子兵法》,正看得津津有味,而案上摊着的《论语》连翻都没翻开过。
黛玉推门进去,三皇子把《孙子兵法》往袖子里一藏,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白馒头似的笑容。“姑姑,学生在看书呢。”
黛玉走过去,伸出手。
三皇子犹豫了一下,乖乖地把《孙子兵法》交了出来。
黛玉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稚嫩,可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她合上书,看着三皇子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要么是国之栋梁,要么是祸国殃民的主儿。
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合上书,语气淡淡的:“书先放在为师这里,明日的功课若是全对,便还给你。”
三皇子乖乖点头,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姑姑,您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一本吧?
黛玉读懂了他眼底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二叔说过的一句话——“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的懒人。”
三皇子不懒,他用功,只是用功的方向太野。
这样的人,需要有人把他的聪明引到正路上,不然,他不知道会把自己这点聪明用在哪里。
她叹了口气,心想,二叔,您当年教我,是不是也这么头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黛玉老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老,而是一点一点地,像秋天的树叶,慢慢地从翠绿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枯褐。
她的头发白了,她由着它白着,用一支碧玉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菊花的瓣,层层叠叠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旧时光。
她的手不像年轻时那样白嫩了,指腹磨出了薄茧,那是几十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她的身板却依然挺得笔直。走路不带喘,说话不含糊,眼神还是那样清亮,看人的时候像一泓秋水,什么都看得分明。
扶蕖——萧永旭,已经娶妻生子了,在户部做得不错,已经是正四品的郎中。
女儿永昭也嫁了人,夫君在礼部做事,虽然官位不高,可两人感情极好。
本来永昭是要和丈夫另住的,奈何萧传瑛舍不得,黛玉也有点舍不得,又因为扶蕖比妹妹大得多,有点唯妹妹是从的意思,永昭对父母和哥哥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和丈夫留在公主府住了。
公主府从前的热闹,如今变成了另一种热闹——孩童的嬉闹,孙辈的叽叽喳喳。
黛玉每次回府,小孙儿们便扑上来,抱着她的腿叫“祖母”,她一个个地摸头,一个个地给糖吃,忙得不亦乐乎。
萧传瑛也老了。他只比黛玉小几个月,按理说应该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不怎么操心的缘故,看着比黛玉要年轻些,又招来了些桃花。
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向对他很信任的妻子,竟然怀疑起他来了,不对也不能说是怀疑,就是好几日没给他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