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北境之战,打得还是很值得的。
狼山脚下的京观在风雨中矗立了三十余年,兀良哈部的后人每次经过都要绕道走,草原上的其他部落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向南多看一眼。
三十年的和平,是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换来的,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可开阳公主林黛玉不知为何,总感觉自从二叔去世后,时间就忽然变得很快。
从前她总觉得日子是慢的。
慢到二叔在暖阁里喝一碗药要磨蹭半个时辰,慢到扶蕖学走路摔了无数次还摇摇晃晃,慢到她在文华苑的银杏树下等第一批学生毕业等得心焦。
可二叔一走,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眨眼是一年,再一眨眼又是三年。
她后来把这种感觉说给萧传瑛听,萧传瑛正给她研墨,闻言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你忙。忙起来,日子就不经过了。”
黛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确实忙,忙着商部,忙着文华苑,忙着教导皇上塞过来的皇子,忙着应付朝堂上那些永远扯不完的皮。
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来用,日子能不快吗?
可她心里知道,还有另一个原因——二叔不在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替两个人活。
她要替二叔把那些没做完的事做完,替二叔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光景,替二叔走过他没能走完的路。
所以不敢慢,也不能慢。
林熠成亲了,黛玉作为姐姐自然是无比高兴的。
新娘子是皇上的长女,封号安阳公主,生得端庄明丽,性子却温柔似水。
林熠跪在堂前,一身大红吉服,衬得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愈发出众。
他端着茶盏,双手举过头顶,递给母亲江挽澜,江挽澜接了,眼眶微红,却笑着喝了一口。
黛玉看着林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叔第一次让她抱林熠的时候,说“曦儿,你抱抱,这是你弟弟”。
那时候林熠还很小,小小一团,软乎乎的。
如今小小的阿鲤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替大靖打过了仗、守过了边,要娶妻了。
林熠的新婚次日,黛玉回到公主府,在二叔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去了商部。
商部的值房里还有一堆账册等着她看,没有时间伤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黛玉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
生产那日,萧传瑛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来回踱步,把地砖都快磨薄了。
扶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这副模样,一脸淡定地说:“爹,您坐下歇会儿吧,您走来走去,娘在里头也听不见。”
萧传瑛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扶蕖耸耸肩,不说话了。
他已经习惯了父亲这样,等到产房里终于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医女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萧传瑛的脸色才从铁青恢复了正常,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小女儿取名叫萧永昭,顺着他哥扶蕖的永旭。
萧传瑛原本想叫林什么的,被黛玉一个眼刀飞过去,乖乖改了。
萧永昭,小名茉莉,因为生在茉莉花开的时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茉莉,莫离。
萧传瑛抱着女儿,怎么看都看不够,连扶蕖小时候都没这个待遇。
黛玉在枕上,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傻笑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切都在变好。
黛玉的这一生,平安顺遂。
她的仕途一路高升,从商部侍郎到商部尚书,从商部尚书到太子少傅,再到太子太傅。
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踏实,没有人能挑出毛病。
她推动了女子科举,虽然到她晚年的时候,大多数女子做的还是七品、八品那些不太入流的小官,可毕竟有了路。
有了路,就不怕走不远。
她相信,再过几十年,总会有女子和她一样,能站到朝堂的最高处,总会有女子用自己的才华证明——这个天下,不只有男人能撑起来。
而黛玉的丈夫萧传瑛,一直没有出仕。
他就像当年在苏州向林如海和林淡承诺的那样,好好地、认认真真地做黛玉的后盾。
她忙商部的事,他就在家带孩子;她进宫议事,他就在府里等她回来吃饭;她在朝堂上受了气,回来黑着脸不说话,他也不问,只是默默地给她泡一壶茶,然后坐在旁边陪着,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王府的差事,萧传瑛没有接。
忠顺王府的王位,真的交到了他妹妹手上。
圣旨下来的那天,满朝哗然,可皇上——萧承煜——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说,林公说过,规矩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能改。
忠顺王自己也愿意,旁人有什么好说的?
连王位都可以让女子承袭,还有什么禁忌不能打破?
黛玉常常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二叔的老路。
不是刻意的,是走着走着,忽然回头一看,发现脚印的方向竟然和二叔的惊人地相似。
她做了商部侍郎,二叔做过;她做了太子少傅,二叔做过;她亲自教导二叔的幼子林煌——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是算术,简直像是二叔投胎转世,不仅是长得像,一举一动都像,连蹙眉的方式都和当年的林淡如出一辙。
黛玉有时候看着林煌,会忽然恍惚一下,觉得二叔还在,只是换了一副年轻的皮囊。
她问过二婶,二婶说林煌小时候是二叔亲自启蒙的。
江挽澜说夫君那时候赋闲在家,每日和煌儿在书房里,一边喝药一边教他。
黛玉恍然大悟。
难怪,那几年的言传身教,早就刻进了这孩子的一言一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