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公主府新来了一个花匠,他有个女儿,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像含着露水,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
她来给萧传瑛送花,在廊下遇见了,低着头叫了声“驸马爷”,放下花盆就跑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黛玉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发作。
开阳公主从不因为这种事发作。
她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看她的账册。
可从那日起,萧传瑛发现妻子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不是不跟他说话,是说话的方式变了——从前是“传瑛,你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现在是“驸马,劳驾”。
从前是“今天的汤咸了点,你是不是又让厨娘多放了盐”,现在是“汤不错”。挑不出毛病,可就是不对。
萧传瑛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朝堂上累了。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他便有些慌了。
第五日,他终于忍不住了,趁黛玉在书房看折子,端着一盏茶推门进去,放在她手边,然后站在旁边不走。
黛玉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驸马有事?”
萧传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这几日的事——没有晚归,没有喝醉,没有跟人吵架,连走路都特意放轻了脚步怕吵到她。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能闷闷地说了句“没事”,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见黛玉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了下去。那一瞬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没看清,可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去找了他妹妹。
忠顺王府如今的当家人。
他坐在花厅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摊着手,一脸无辜:“妹妹,你说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是每天在家里待着,看看花,种种菜,等她回来吃饭。那花匠的女儿自己脸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头到尾就说了两个字——‘放着’。”
他妹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你可算也有今天”的痛快。
“哥,”她放下茶盏,“你觉得嫂子是因为那个花匠的女儿才不高兴的?”
“不然呢?我这几天没干别的啊。”
他妹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说话:“哥,嫂子跟你携手三十多年,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哪一次她跟你闹过?哪一次她给你脸色看过?你自己想想,从前你是怎么处理那些事的,现在又是怎么处理的?你从前收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啊帕子啊,是不是第一时间就拿去给嫂子看,还跟她一起笑话那些人不自量力?嫂子每次都笑着说‘我眼光好,挑了个抢手的’。她什么时候不高兴过?”
萧传瑛愣在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嗒”响了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了。”
他妹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哥,你没发现吗?你比嫂子显年轻。她这些年为了商部、为了文华苑、为了教导皇子,操了多少心?头发白了也不染,皱纹长了也不遮,她觉得那都是岁月给的勋章,不用遮遮掩掩。可你呢?你每天在家闲着,养花种草,气色比她好,精神比她足,走出去人家都说你是她弟弟。你自己想想,嫂子心里能好受吗?”
萧传瑛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往外走。妹妹在后面喊他:“哥,你去哪?”
“回家。”他的声音闷闷的,脚步却很快。
回到公主府,萧传瑛没有去找黛玉,而是径直回了卧房,把门关上了。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头发虽然也有些白了,可皮肤还算是紧致的,眼角有皱纹但不算深,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一口好牙。
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一盒黛粉。
他打开盖子,里面的粉已经结了块,他蘸了点水,往自己脸上抹。手笨,抹得一块深一块浅,像个唱戏的花脸。他又找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是多年前的款式,领口都磨毛了,他故意把头发弄乱了些,又在脸上加了几笔“皱纹”,然后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卧房,穿过长廊,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黛玉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萧传瑛推门进去。
黛玉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灰扑扑的旧袍子,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横七竖八的黛粉痕迹,活像个从戏台上走下来的丑角。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折子,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还算稳,可那稳底下有一丝裂缝,萧传瑛听出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最朴素的、最笨拙的字眼。
“我想了想,”他挠了挠头,“我以后不穿鲜亮的衣裳了,也不跟年轻小姑娘说话了。那个花匠的女儿,我明天就让她换个地方干活,不去花园了,去后院劈柴。”
黛玉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这样,”他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朝堂上立军令状,“我就天天把自己画老些。反正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年轻的时候好看,老了也好看。比我好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看着他那身灰扑扑的旧袍子,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双写满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具体错在哪但总之我错了”的眼睛。
她绷了几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笑容像春天的冰面一样,哗啦啦地碎开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光。
萧传瑛看准机会立刻上前,再次表忠心,“姐姐,你要是喜欢我这样,我天天这么装扮。”
“过来。”她说。
黛玉一个眼神就勾的萧传瑛差点同手同脚的走上前。
黛玉伸出手,拿过桌上的帕子,蘸了点清水,一点一点地替他擦脸上的黛粉。
“我没怀疑你。”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从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你要是那种人,我也不会嫁给你。”
萧传瑛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