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金銮殿,萧承煜升座,百官朝贺。
礼部尚书宣读嘉奖诏书,赏赐堆了满满一案——黄金千两,银缎百匹,玉带一围,御马一匹。
可萧承煜知道,这些赏赐对林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靠山王已经封无可封了。
他靠在龙椅上,看着林熠,开口询问,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爱卿,你此番大胜,朕心甚慰。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能给的,绝不推辞。”
殿中安静,虽然不敢直勾勾的看,但是耳朵恨不得都伸长去听。
心中也在暗暗猜测,有人猜他要请赏部下,有人猜他要为母亲请封,有人猜他不过是客套几句“臣不敢”。
林熠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皇上,臣确实只有一个心愿。”
“爱卿请讲。”
“臣想回苏州祭祖。”
“父亲临终前,臣未能尽孝于榻前。出征前,臣在父亲墓前立誓——此去必破敌,若不能破,绝不生还。如今幸不辱命,臣想回去,给父亲上柱香,告诉他——儿子没有给他丢人。家祭无忘告乃翁,臣不想让父亲等太久。”
几个老臣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扶手。
“准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朕准你回苏州祭祖。不必着急回京,多住些日子,替你爹好好陪陪你娘,陪陪你祖母。”
林熠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停了三息,然后站起身来。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也没有人看见他起身时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只有萧承煜看到了,可他假装没有看到。
就在大靖朝野上下沉浸在凯旋的喜悦中时,大洋彼岸的消息,终于慢吞吞地传到了佛郎机和不列颠。
——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就是如此迟滞——林淡去世快一年了,他们才收到确切的消息。
一艘佛郎机商船从广州港出发,历时三个月抵达里斯本,带来了那个让整个欧洲都为之震动的噩耗:大靖靠山王林淡,薨了。
佛郎机国王若昂四世坐在里斯本的王宫中,将这封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薨”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重臣的脸。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盘算,还有一种被压制了多年的、终于看到一点希望的不甘。
“林淡死了。”他把密报轻轻放在桌上。
“陛下,租界之事……”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
“等一等。”若昂四世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不列颠人比我们急。让他们先动。”
消息传到不列颠,查理二世正在白金汉宫的花园里遛狗。
他听完信使的禀报,忽然站住了,那只西班牙猎犬不明所以,扯着绳子往前跑,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狗绳递给身边的侍从,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目光从大靖的海岸线移到佛郎机的租界,从不列颠的商站移到那些被林淡一纸条约锁定的大靖通商口岸。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着的一丝兴奋,“联络佛郎机人、荷兰人,我们联手,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然而,他们的密谋才刚刚开了个头,新的消息便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兀良哈部——那个曾经让他们都吃过一些暗亏的北方游牧民族,三万余骑南下犯边,被新靠山王林熠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阿古拉先锋的首级被筑进了京观,那座沉默的土丘至今还矗立在狼山脚下,面向北方,日夜凝视着那片再也不敢南望的草原。
不列颠的密探把战报写得极其详细——大靖用了新式火炮,射程比十年前又远了将近百步;骑兵装备了新式马鞍和马蹄铁,冲锋时阵型严密得不像是东方军队。
那个新靠山王林熠,据说比老靠山王更狠,老靠山王讲“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新靠山王讲究的是“不留”——不留活口,不留后患,不留任何让对方觉得自己还有下一次机会的可能。
查理二世坐在白金汉宫的书房里,将那份战报从头到尾读了五遍,然后默默地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又把钥匙扔进了壁炉。
佛郎机人的反应更快。
若昂四世当即召回了准备派往东方的舰队,命人重新核算贡品的清单,然后大笔一挥——在原来每年的岁贡基础上,加了三成。
珍珠、珊瑚、象牙、宝石,从里斯本的码头上源源不断地装船,船队带着比往年更加丰厚的贡品,浩浩荡荡地驶向东方。
负责押运贡品的佛郎机使臣出发前,若昂四世亲自召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大靖,客气些。多看,多听,少说话。”
使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租界之事……还提吗?”
若昂四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提什么提?你想让那个新靠山王带着他的船队到里斯本港口外也筑一座京观吗?”
使臣打了个寒颤,跪安退下,再不敢多问一句。
黛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商部的值房里看账册。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端起茶盏,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书怡站在一旁,忍不住问:“公主,您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黛玉抿了一口茶,“有什么好意外的?二叔当年签那些条约的时候,就说过——这些洋人,只服拳头,不讲道理。跟他们讲理,不如让他们自己看见拳头有多大。我让人把兀良哈部战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几个洋商,又让商部在天津港‘不小心’展示了几门新式火炮的威力。他们若是不傻,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书怡听完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公主,您这算盘打得,比商部的老算工都精。”
黛玉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账册,继续看了起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素白色的衣袍上,落在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账册上,落在这间曾经属于林淡、如今属于她的值房里。
她没有抬头,可她知道,天上的二叔,此刻一定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