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釉棠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她没有说“薨”,没有说“死”,甚至连“走”都没敢说。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老夫人的脸,。
张老夫人听着,良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布满皱纹的手,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柄玉如意,从柄头摸到穗子,从穗子摸回柄头。
许久,她终于开口了。
“淡哥儿,”她叫着孙儿的乳名,“是咱们林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林家的子孙能走到今天这步,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你放心走吧。”张老夫人的声音轻了下去,随时会断,“用不了多久,祖母就能来陪你了。”
“祖……祖母……”
崔釉棠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您可不能这么想!二哥走了,您若是再有个好歹,让阿熠、煌儿怎么办?让他们怎么面对?”
张老夫人低下头,看了看跪在膝前的孙媳妇,目光慈爱。
“傻孩子,祖母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两回了。淡哥儿他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年轻,哭得死去活来;这到了淡哥儿……”
“到了淡哥儿,我竟哭不出来了。眼泪,大概是流干了。”
崔釉棠伏在张老夫人的膝上,不敢哭出声,只是一声一声地抽噎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失去了自己最骄傲、最疼爱的孙儿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摸着一柄玉如意,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种平静,比任何哀嚎都更让人害怕。
“你去歇着吧。”张老夫人声音平静:“让祖母自己待一会儿。”
文和六年,靠山王林淡薨。
离他四十一岁的生辰,还差不到两个月。
——
停灵期间,靠山王生前最宠爱的侄女,开阳公主黛玉一直陪陵,几度昏厥。
幸好是三叔林清有先见之明,把剩下的灵芝带来了,这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另外比较让众人担心的就是江挽澜, 她站在最前面,作为遗孀答礼。
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麻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回礼,一个一个地还礼,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林熠跪在灵前,已经是靠山王了。
他穿着孝服,面色沉静,眼眶微红,他是长子,是新的靠山王,他要撑住,不能倒。
林煌跪在他身边,他还小,小到甚至还不懂什么叫“世袭罔替”,只知道爹爹躺在那个大盒子里,再也不起来陪他玩了。
吊唁持续了整整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里,苏州林府的门前没有一刻断过人。
从早到晚,哭声不断,纸钱烧出的灰烬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出殡那日,场面更是盛大到了极点。
执金卫三千人开路,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走在最前面的是执金卫的旌旗,黑底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皇上派出的内廷仪仗,宫灯、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应俱全,都是天子仪仗的规格,是大靖开国以来从未给过臣子的恩遇。
灵柩由六十四人抬棺,这是皇帝出殡才能用的数字,没有大臣用过。
可萧承煜说,朕就是要用,谁敢说半个不字,同夷九族。
就没有人敢说了。
送葬的队伍从林府出发,穿过苏州城的主街,一路往林家的祖坟而去。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哭声震天。
沿途的百姓自发地跪在路边,有的烧纸,有的上香,有的只是默默地跪着。
他们不知道林淡到底做过多少事,可他们知道,这个人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让他们的田里有了好收成,让那些吃人的花船一夜之间从秦淮河上消失了。
这个人死了,他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林家的祖坟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
林淡的墓穴是他生前自己选定的,在祖父林开升的坟茔旁边,他说他要守着祖父,守着林家。
如今他终于如愿了,只是从未有人想过他会这么早就安息在此。
金丝楠木的棺椁缓缓落入墓穴的时候,萧承煜亲手铲了第一锹土。
土是湿的,很重,一锹下去,他差点没端起来。
他的手在抖,锹上的土撒了一半在棺盖上,一半落在地上。他没有再铲第二锹,将铁锹递给林熠,转过身去,面对着满山跪送的人群,许久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将纸钱的灰烬吹得满天飞舞。那些黑色的蝴蝶在夕阳中盘旋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太阳落山了。
林家的祖坟前,新坟耸立,墓碑上的红漆还没干,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
碑上刻着“护国镇天辅世推诚宣力武臣、太师、靠山王、谥文正林公讳淡之墓”,字的最后,是“文和六年立”。
所有的荣耀都刻在了石头里,可那个人的温度,已经散了。
萧承煜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魏盛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道:“皇上,天黑了,回去吧。”
萧承煜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墓碑上的字,看着那堆还没燃尽的纸钱,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林公,你好好睡。朕替你把剩下的路走完。”
山风呼啸,纸钱纷飞。
大靖文和六年,一位帝王失去了他的靠山,一位妻子失去了她的丈夫,两个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而那些失去了庇护的人们,将要在这个没有了林淡的天下,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