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一晚上在自己面前哭了两次的男人,盛知意的嘴角弯了弯,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不懂了。
“该哭的不应该是我吗,我才是被你不告而别两次的那个人,”目光转移到萧长嬴左额处,手也抚上了那个枪伤留下的疤痕。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我是被你假死欺骗的那个人,我都没哭,你为什么在哭啊?”
盛知意越是表现得如此平静,萧长嬴反而愈发觉得心酸。
过去的盛知意是一个把感情看的非常非常重的人,会因为喜欢的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和表情就能左右她的喜怒哀乐。
这三年,他不知道盛知意经历了什么,将她的身心淬炼成现在的样子。
不是不好,但肯定受过伤,而让她受伤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总说想要保护好盛知意,他总希望在自己的保护下,盛知意能一直如他们年少初见时那般天真,到最后,她所经历的所有风雨却都是他带来的。
如果,他有良心,他应该远远地离开盛知意,可他像被下蛊了一样,就是离不开她,就算是不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所依靠着撑过来的依旧是盛知意的那一点点消息。
如果说萧长嬴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那盛知意就是他的绿洲和水源,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食粮。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在萧长嬴的想象中,盛知意不应该没有任何追责的将他带回房间,跟他做这种亲密伴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发泄的途径有很多种,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一种。
她应该愤怒才对,她应该生气和怨恨,她还应该咒骂他,甩他几个巴掌,或是直接用拳头捶他的胸口,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盛知意偏偏没有做这些,她把床铺上的包包扫到地上,她将他推倒在旅馆房间的床上,脱去了他的衣服……
明明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明明他们突破了禁忌,终于做了一个成年人想要跟爱人一起做的事。
但内心除了激动之外,更多的却是苦楚和酸涩。
萧长嬴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落下来,砸在盛知意的锁骨上,由温热变得冰凉。
盯着萧长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了一会儿,左额处的那道枪伤留下的疤痕总是让人无法忽略。
盛知意原本是想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但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后,她硬是没能说出口。
沈若玫曾经就家人间吵架是否可以说过分的话而跟盛知意简单的讨论过,她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说伤人的话,这些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说的多了,再牢靠的关系都会出现裂痕,这跟瓷器不一样,是无法补救的。”
这话她一直记着,它不但适用于家人之间,同样适用于爱人之间。
在看到萧长嬴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先是有巨大的惊喜之后才有的被欺骗的恨意。
可是说到底,恨比爱深刻,但爱比恨绵长。
她始终是爱萧长嬴的,她爱他,就无法对他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潜意识里,她担心会有裂痕的存在。
同时,比起他还活着,那些欺骗就又算不得什么,有什么比一个你爱的人还活着更能感到庆幸的呢?
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盛知意完全放松下来让自己休息。
她说:“我允许你向我解释,向我完整的诉说你自己,我最讨厌一遍遍的翻旧账,你关于你的一切,你有什么想说的就一次性在今晚说完,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说不说则是你的事。”
就连萧长嬴都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可以宽容成这样,但盛知意对他就是如此宽容。
他知道这是因为爱,因为爱他,愿意对他宽容,愿意给他慈悲。
夜很漫长,长到萧长嬴足以将自己整个人生说给盛知意听。
这一次,没有隐瞒,也不需要再隐瞒,他什么都可以说给盛知意听,曾经无数次想把自己说给她听,在她的面前剖白自己,如今,他等来了这个珍贵的机会。
萧长嬴从记事起开始说,将自己记得的所有事情都像是讲睡前故事那样的讲出来。
萧长嬴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一边回忆自己这近三十年的飘摇人生,一边将自己完全的剖开给盛知意看,不留一点秘密。
换做以前,听到萧长嬴因为对自己的那份执念所受的苦,盛知意肯定会流眼泪,流泪是最直接的情绪表达。
现在,她的眼眶里干干的,明明内心动容鼻腔泛酸,但她硬是没有流一滴泪。
不知道是她变得成熟了,心硬了,还是在得知萧长嬴死后的这三年里偷偷哭泣的次数变多把眼泪哭干了。
总之,她的表象远没有内心中那般充满惊涛骇浪。
盛知意背过身去,窗帘被她伸长手臂拉开一些,牛奶白的溶溶月光比之前暗了不少,再过两个小时,天大概就要亮了。
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月光却跟上一次两人在二十四小时药店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看到的不尽相同。
盛知意不说话,就那样失神的看着窗外,没人知道沉默的那几分钟她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仿佛在此时停滞了,萧长嬴凝视着盛知意海藻一样摊在枕头上的长发,指尖将一缕长发勾起,缠绕。
在感受到自己的头发绕住了萧长嬴的手指,盛知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活着到底是比死亡更值得欣慰,曾经无数次的,盛知意会在观音像前做出幻想,她希望萧长嬴的死是假的,她希望萧长嬴骗了她,只是因为介意萧景云的死跟她有间接关系,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才躲起来偷偷生活。
但她从没想过这种祈祷和幻想能够有朝一日变成现实,两个人在泳池边的草地上跟着人群一起跳舞的时候,当她意识到这个人像极了萧长嬴,当她不太确定却又觉得对方就是萧长嬴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她平生用尽所有词汇都描述不出来的。
仿佛,神明真的听到了她虔诚的祈祷,给了她特殊的厚爱。
纱巾掀开,她迫切的去确定自己的猜测,她看到的不是身形相似,行为处事都相似的陌生人,就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她所爱的那个人。
这个世界上当然不存在什么死而复生,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死而复生是什么鬼?
这个男人就是欺骗了她,欺骗了她三年,可一想到当初从警方那里得知的关于萧景云的车祸真相,她貌似又能够理解萧长嬴为什么会这样。
不,也不是完全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