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的余光扫见冥。
只见她今天少见的穿着浅色服饰。
一身蓝白白劲装,袖口以素银绳束起,窄腰束着墨玉宽带,下收云纹束脚长裤,踩一双云纹软皮战靴;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高束,无多余飘带累赘,抬手时肩线利落,眉眼清冷,既有少女纤细身段,又藏一身杀伐锐气。
但今日格外安静,便凑近两步:“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没歇好。”冥离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脚步却放慢了,回手拉住落后半步的冥烬,让他挨在自己身边。
一个月前闭关时的事还历历在目——冥烬体内突然涌出一股陌生的金黄色力量,将四周树木震得倒伏一片,幸亏无人撞见。
冥离当时扑过去摸他的脸颊,心有余悸地问怎么回事,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
“血脉觉醒的征兆?”她那时候脸色凝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一年前。”
“正常来说应该是十八岁才开始。但你的血脉太浓,加上先祖那滴精血,怕是提前了。”冥离垂眼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些,“恐怕得回故地一趟。”
冥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去。”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被那些人察觉他们的踪迹,斩草除根绝不会手软。
可冥离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不想一辈子都躲着过日子吧?这是你往前的路。”
这次下山,就是最好的契机。
…
云舒婉此前在宗门翻阅过卷宗,那伙“赤岭十三盗”盘踞在赤岭一带,专挑运输队和村庄下手,抢的全是疗伤药材,看来先前探报说的“伤势不轻”确实不假。
前两日一路无事。
队伍沿官道行走,白昼赶路,夜晚扎营,偶尔撞见几只低阶妖兽,都被云舒婉随手料理了。
平淡得像一杯白水,让人险些忘了此行的目的。
又过了五日,队伍钻进一片密林。
这里已近赤岭地界,是附近城镇间难得的一片绿洲。
古木参天,枝叶如盖,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在地面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空气闷湿,裹着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气味,沉沉地压在鼻息间。
璇炀眉头微微蹙起——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噪,连风都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警戒。”
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像石子投入静水。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破林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云舒婉后心。
她侧身一闪,弩箭擦着肩头掠过,“笃”地钉进身后树干,箭尾震颤不止。
“有埋伏!”
云舒婉厉喝,灵剑出鞘,寒光匹练般扫出,将随后射来的几支弩箭斩成两段。
密林中涌出二十余道黑影,个个黑袍裹身,面目狰狞,兵器杂驳。
为首的是个瘦削中年人,眼眶深陷,嘴角一道狰狞刀疤,浑身萦着阴冷的灵力波动——灵师境三重。
“落云宗的小娃娃们,爷爷等你们好久了。”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战斗在一瞬间炸开。
灵力碰撞的爆鸣、兵器交击的铮响、喊杀与惊叫绞在一起,撕碎了林间死寂。
石晏清还没回过神,一个邪修已扑到面前,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腥臭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将符箓拍出——符纸燃尽,一道冰锥从火光中激射而出,“噗”地没入对方肩头。
邪修惨叫着踉跄后退,却未倒下,反而红了眼,更疯狂地扑回来。
队伍被冲散了。
方羽被两人缠住脱不开身;王大壮四人被逼到林缘,只能勉力支撑;璇炀如游鱼穿行在敌群中,刀光每闪一次,便有一人倒地。
只几息工夫,他便摸清了底细——这批野修除了领头那个,余者境界低微,不过乌合之众。
眼下劣势,不过是被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的目光掠过冥离与冥烬。
冥离正以一敌二,身姿矫健,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一人,偏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示意不必操心;她习惯性地挡在弟弟身前,而冥烬也毫不逊色,将围上来的敌人一一击溃。
反观石晏清那边就狼狈得多。
三个邪修将他围在中间,他手忙脚乱地翻符袋,掏出一张拍一张——冰锥、火球、风刃噼里啪啦往外砸,准头却歪得离谱,大半打在树干上或钻进草丛里。
越急越乱,越乱越急,而那几个邪修却越逼越近。
就在一把刀从侧翼直刺他后心时——
“小心!”
云舒婉的声音破空而至,一道灵光后发先至,将那把刀连同持刀的手臂一并击飞。
邪修的惨嚎未落,她已几个闪身掠至石晏清身侧,灵剑横扫逼退余人,将他护在身后。
她的衣袍上沾了血,不知是敌是友,但脊背挺得笔直,声线沉稳有力:“别慌,跟着我。”
石晏清那颗狂跳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渐渐落了回去。
到底也是见过些场面的,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抽出符箓,指节不再颤抖。
接下来的战斗,他紧贴云舒婉身侧,按她的指令释放符箓。
她近身牵制,灵剑舞成一道银白屏障;他远程输出,冰锥火球精准地从她的剑隙间穿过,砸向敌人暴露的空当。
配合虽还生涩,却已初见成效——一个灵师境六重的核心弟子,加上一个天赋不俗的新人,硬是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路来。
璇炀在远处瞥了一眼,手中无光横刀连斩数人,便没有再分神。
石晏清需要这种历练,而云舒婉——正好能护着他。
而且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也懒得深究。
战斗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光景。
“点子硬!情报有误,撤!”刀疤脸虚晃一招,转身便逃,残余的几个邪修紧随其后作鸟兽散。
“你们原地待命。”
璇炀持刀独自追入密林深处。
云舒婉未再追击。
此行旨在清剿而非追杀,况且队伍里还有伤者。
石晏清一屁股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符袋瘪了大半,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万幸没伤到皮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细微发颤,但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骨头被人抽走了一根。
云舒婉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
她手背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神色却平静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次?”
她问。
石晏清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点了点头,有些赧然:“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没有。”云舒婉在他身边蹲下来,目光平和,“你的符箓帮了大忙。就是准头还得再练练。”
顿了顿,又说,“不过,头一回面对生死还能稳住心神,已经不容易了。很多人当场就懵了,符都掏不出来。”
石晏清知道她在宽慰自己,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些。
他攥紧水囊,指节泛白:“云师姐,你第一次……也这样吗?”
云舒婉沉默了一息,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光,像翻动了一页旧书页。
“你师兄倒是比你糟糕得多——就是洛轻尘。”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我记得他当时连剑都握不稳,是被人生生拖着跑出来的。”
她偏头看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但我可比他强多了。”
石晏清怔住了。
他看着云舒婉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那道身影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她并非生来就是大师姐,她也曾慌乱过、狼狈过,只是那些经历被她藏在了从容与温和的底色之下,成了旁人不曾看见的暗纹。
暮色渐浓,队伍在林间空地扎下营来。篝火燃起,橘红的火舌舔着夜色,把周围的树干染成暖色。
伤员已包扎妥当,云舒婉挨个查看了一遍,确认无碍后才坐到火堆旁,慢慢嚼起干粮。
内门这边倒还好,只有方羽受了些轻伤;外门就惨了些,王大壮和林小凡都挂了彩,虽不重,却也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
好在周宁当时分心照应,才没让他们伤得更重。
宋青瑶倒是机灵,交手后发现人数不占优,果断利用地形游走躲避,等队友腾出手来搭救,因而也无大碍。
璇炀早已折返,方才与云舒婉交换了消息——沿途追杀的野修尽数伏诛,只让那领头逃了。
石晏清坐在对面,手里的干粮掰碎了又捏回去,来回几遍也没吃几口。
方才璇炀把他叫过去训了一顿,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回头还是给了内外用的药物。
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确实有些难堪。
“在想什么?”云舒婉问。
“在想……要不是你,我今晚大概躺不在这儿了。”石晏清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掉。
云舒婉没有接话。
她只望着火焰,目光在跃动的火光里微微晃动,像两颗浸了暖色的星星。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所以你得变强——强到不需要人护着,强到能护着别人。”
石晏清抬起头,看她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柔和而温暖,像一幅在夜里慢慢显影的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心底,扎了根。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无梦。
此战之后,他对云舒婉的信任又多了一层——她不止是“温柔的师姐”,更是“可靠的战友”。
那道背影在他心里不再只是遥不可及的仰望,而是一盏在前方亮着的灯火,不高不低,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