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镇。
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钝了，但还依稀可辨。
云舒婉在石前驻足片刻，抬头望了一眼镇中升起的几缕炊烟，转身对身后众人道：就在这里停下吧。这段时间先把伤养利索了，再搜罗些情报，才好定下一步的打算。
璇炀点头附和：云师姐说得在理。那伙人里头至少有一个灵师境三重的头目，其余人的深浅还没摸透，贸然进去，容易出岔子。
其余人闻言也没什么异议，便跟着往镇里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侧的铺子稀稀落落地开着。
几人寻了间客栈落脚，那掌柜的原本正低头拨算盘，一抬眼瞧见他们身上那身蓝白衣袍，眼睛顿时亮了——落云宗的标识在附近几座城镇里都吃得开，他连忙放下账本，亲自引着他们上了几间上房，又张罗了一桌饭菜送到包厢里。
席间众人吃了个七八分饱，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饭后，云舒婉放下筷子，将杯盏轻轻一推，道：咱们既然到了这儿，就不能干坐着等。一会儿两三人一组，去镇上各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赤岭十三盗的消息。此地离赤岭近，总该有人知道些什么。
璇炀正有此意。
他在来的路上便留意到，镇中那家酒馆外墙上刻着几道不起眼的划痕——旁人看了只当是顽童涂鸦，他却认得那是暗影组织的联络暗记。
暗影这个组织，遍布大陆诸国，做的是暗杀与情报的买卖，非正非邪，不偏不倚，只认钱和规矩。
每个成员都有代号和令牌，彼此不知真实身份，行事隐秘得近乎诡谲。
正因如此，他们的消息才格外灵通。
璇炀之前在千岩城偶然触到暗影的据点，因看重其情报网，便顺势入了会，只是这段时间在外面奔波，竟把这层身份给忘了。
正好借着探查敌情的名头，去那据点走一趟。
他离了队伍，先寻了个僻静角落，利落地换了副面孔——易容成一个面容寡淡的中年男人，又翻出黑色短纱帘斗笠扣在头上，遮掩住容貌与身形。
做完这些，才往那酒馆走去。
酒馆门面不大，门上挂着半旧的布帘，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璇炀隔着纱帘扫了一眼门框侧边的暗记——依旧隐晦如初，若非知晓内情，只会当作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他走近时，怀中的黑铁令牌微微发烫，与那道记号之间生出微弱的灵力感应。
推门进去，店小二笑脸迎上来，殷勤地招呼。
璇炀没理会他的热络，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黑铁令牌搁在台面上。
那小二目光一落，脸上的笑容顷刻收敛，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神色，声音也压低了：跟我来。
他转身引着璇炀穿过前厅，掀帘进了后院。
越往里走，周遭越静，人声渐远，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待到一间陈设简朴的偏房中，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案后，眉目清冷，姿态端方，像是专门在等着人来。
小二把人带到便退了出去。
需要什么帮助？女子抬眼，语气平淡，不咸不淡。
购买情报。
璇炀递上令牌。
她接过，指尖轻点令牌表面，闭目感应片刻，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令牌印记已失活，阁下似乎忘了定期蓄能。
璇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是真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念在你是第一次，又有千岩城王雪狐的担保，这回便算了。女子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个角度，平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若再有下次，档案和积分一并清空。现在，渡一缕灵力进来。
璇炀依言照做，指尖轻触令牌，将一丝灵力缓缓渡入。
女子接过重新感应的令牌，微微颔首：已重新登记。刺客夜鸦，有什么需要？
查询赤岭十三盗的相关情报。
稍等。
片刻工夫，一份卷宗被送到璇炀面前。
他翻开来，目光一行行扫过去，眉头渐渐挑了起来——这伙野修居然早就在暗影的悬赏名单上了，且赏金不低，是几家被劫掠过的商贾联合出资挂出来的。
悬赏要求倒也明确：击杀首领赤面虎，以暗影检验为凭。
卷宗里的信息之详细，远超出他的预期。
老巢位置、人员构成、实力评估、活动规律，一应俱全。
甚至连赤面虎的弱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左膝有旧伤，行动不便。
据称是被一位路过的剑修所伤，至今未愈。
璇炀合上卷宗，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悬赏，值得接。
以的身份拿下这笔单子，不只是为了赏金——更紧要的是，这样一来，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介入战斗的最后一击。
若以落云宗弟子的身份杀赤面虎，那是宗门任务，只能领取任务堂的固定奖励；但若以暗影成员的身份杀，那就是委托完成，能拿到积分和情报资源。
一举两得。
不过，暗影的身份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云舒婉也好，冥离也罢，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计划在战斗中制造一个——在混战中找到机会，不着痕迹地解决赤面虎，顺手把赏金拿到手。
至于那些情报，他准备隔几天再经过侦查陆续抛出来，既不惹眼，也显得合情合理。
约定好会合的时间还有富余。
璇炀不急着回去，先在镇中又转了几圈，把地形暗暗记在脑子里。
落尘镇不大，街巷交错，几处制高点和隘口他都一一过目，暗自推演了几种可能的撤退路线。
…
另一边，第二天清早，云舒婉起了个大早。
晨光刚从窗纸透进来，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她梳洗完毕，走到石晏清房门外，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石晏清还有些睡眼惺忪，见了是她，顿时醒了神：云师姐？
陪我出去走走？云舒婉站在门外，晨光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笑容温和，像刚温过的茶。
石晏清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好……好的。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沿着镇中主街慢慢踱步。
清晨的落尘镇还没完全醒来，有些铺子刚卸下门板，几个早起的摊贩在街边摆出菜蔬和杂货，空气里混着炊饼和草木的清淡气味。
云舒婉走得不快，目光随意掠过街边的摊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和外门的白璇前辈，关系很好？
石晏清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嗯……白璇前辈帮了我很多。他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对我很好很好。…
是吗？云舒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好奇，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他只是不爱说话。石晏清认真起来，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其实他人很好的。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还……
他顿住了，后半句话没说完，像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云舒婉没有追问，只轻声说：你能遇到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云舒婉在一处卖糖糕的摊前停了停，买了两块，递了一块给石晏清。
他接过来，还是热的，甜香扑鼻。
今天就请小师弟陪我逛逛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语气随性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石晏清咬了一口糖糕，点了点头。
晨风从巷口穿过来，吹起云舒婉鬓边几缕碎发，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安静得刚刚好。
三天后，客栈包厢里，众人重新围坐成一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桌上一盏油灯的光把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林小凡率先开口，把三天来打探到的信息捋了一遍，条理倒是清楚——首领赤面虎，灵师境六重；副首领毒蝎，灵师境四重；之前在密林里交过手之外，还有一位头目，都是灵师境三重上下；另外还有四个化灵境上重的好手。
整体实力摆在那儿，确实不容小觑。
嘶——
围坐的几个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有些发紧。
换成以前落云宗下山历练的队伍，要跨过这么大的境界差距去完成任务，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璇炀暗自比对了一下林小凡的情报，与暗影卷宗上的记载出入不大。
他借着话头，把自己准备逐渐透露的消息也引了出来：关于他们现在的落脚点，我打听到一些消息。那伙人极有可能藏在赤岭深处一处废弃矿洞里，那个位置三面环壁，只有一条窄路通进去，易守难攻。要是正面硬闯，伤亡恐怕小不了。
云舒婉端着茶杯，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不轻不重，却像带了点什么别的意思。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杯盏放下，不紧不慢地问：你有什么想法？
璇炀继续说下去：他们每隔三天会派人去附近镇上采买物资。咱们可以先抓一个舌头，撬开他的嘴，把进出的口令、暗号什么的套出来，再趁夜摸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云舒婉的指尖在杯沿上滑了半圈，又问：你连他们的活动规律都摸清楚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疑问。
璇炀笑了笑，神色坦荡：运气好，碰上了一个被他们劫过的商贩。苦主嘛，憋了一肚子火，问什么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冥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搭了一句：确实如此。那些商家早就苦不堪言，套出情报不算难。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没有和璇炀对视，但这句话来得不早不晚，恰好接住了璇炀抛出来的话头。
云舒婉的视线从璇炀身上移到冥离脸上，又移回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先这么定。今天大家好好歇一歇，镇子里逛逛也行，养足精神。明早集合，我会把最终的分工定下来。
众人应了一声，陆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