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洪军昨夜喝了不少酒,是村东头刘二家的红薯烧,烈得很,灌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喝了足足一壶半,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扶着墙才走到门口。
妻子宁氏骂了他几句,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关上门。
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又折腾到了大半夜,炕席吱呀吱呀地响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突出,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炕上的褥子磨得起了球,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巾已经洗得发白。
宁氏躺在他旁边,裹着被子,面朝外。她比许洪军小几岁,四十出头,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皮肤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底子还在,五官端正,年轻时也是村里的一朵花。昨夜折腾得累了,她睡得沉,呼吸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滑到肩头,露出里面一件打着补丁的里衣。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却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木槌敲在铁砧上,闷闷的,却很有分量。
宁氏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了。
笃,笃,笃,笃,笃。
比刚才多了两声,也重了一些。
门闩在晃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飘在空气中,在透过门缝钻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院子里的黄狗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摇着尾巴走了过去,鼻子在门缝处嗅了嗅,没有叫。
宁氏睁开了一只眼。
她眯着眼,看了看窗户的方向。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白。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几分不耐烦。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咚咚咚,咚咚咚……门板都在跟着颤,门闩在槽里跳了两下,差点弹开。
宁氏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她顾不上拉,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许洪军。他哼了一声,没有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宁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推了几下,这次用了力气,手指戳在他肩上,指甲掐进去。
“当家的,当家的,醒醒,有人敲门。”
许洪军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眼皮肿得像核桃。
他撑起身子,靠在炕头上,抬手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谁啊?”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宁氏摇了摇头,已经开始穿衣裳。
她先套上里衣,又披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手指有些发抖,系到最后几颗的时候发现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新系。
她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在外面?”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本官平山县令刘济,前来拜访许洪军许先生。”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宁氏的手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微微张开,转头看着还在揉眼睛的许洪军。
许洪军也听到了,手停在半空,眨了几下眼,脸上的迷糊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县……县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宁氏连忙拉开门闩,打开门。冷风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腰系银带,脚蹬皂靴。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乌纱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一个个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宁氏的腿有些发软,连忙往旁边让开,躬着身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大……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许洪军也从炕上下来了,脚哆嗦着往鞋里塞,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他的棉袄扣子系得乱七八糟,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走到门口,弯着腰,拱着手,脸上堆着笑。
“不知大人驾到,草民……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刘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系错扣子的棉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还挂着那和善的笑。
“许先生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许洪军闻言。
一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