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洪军站在门口,腰弯着,手拱着,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
他的眼睛不敢直视刘济,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那青色的官袍,那补子上的鸂鶒,那腰间的银带,那脚上的皂靴。每一样都在晨光下泛着光,每一样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把粗布衣裳搓出一道道褶皱。
他活了四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那是几年前的庙会,他挑着几把自己做的椅子去卖,在街边蹲了一整天,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县令老爷,那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跟他们这些泥腿子隔着八辈子远的存在。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正李清风,那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
县令老爷站在他面前,还叫他“许先生”。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大……大人,草民……草民……”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拱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都在乱扑腾。
宁氏站在他身后,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着灶灰的布鞋。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端了一辈子饭碗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想起刚才自己还喊了一句“谁啊,这么大清早的”,那声音那么大,那么不耐烦。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屋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可她后背全是汗。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济,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身官袍太晃眼了,那笑容太和善了,和善得让她心里发毛。
县令老爷亲自登门,还说什么喜事,他们这样的穷家小户,能有什么喜事?
她想起前年村里王老二家的儿子被抓去当了兵,也是衙役来通知的;想起去年李寡妇家的女儿被县太爷的师爷看中,硬是拉去做了小妾。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往许洪军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在他宽大的脊背后面。
刘济站在门槛外,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许洪军,又看了一眼宁氏,目光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不懂事的晚辈。
他没有急着进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的耐心很好。
从平山县衙到黑山村,几十里路他都颠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许洪军的额头渗出了汗。
天冷得要命,可他热得难受,里衣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冷飕飕的。
他想擦汗,手抬起来又放下,怕在县令老爷面前失了礼数。
他的脸上那笑容已经不像笑了,嘴角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风干的橘皮。
“大……大人。”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家里……家里简陋,大人里面……里面请。”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手朝屋里伸了一下,又急忙缩回来。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好粗糙了,对着县令老爷做这样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刘济迈步走进院子。
靴子踩在黄土上,没有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扫过屋檐下挂着的老玉米和干辣椒,扫过墙角堆着的木料和半成品的板凳。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光。
是满意的光,是庆幸的光。
许夜的家人,过得越苦,他来得越对。
李清风跟在后面,躬着身子,垂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看了看刘济的后脑勺,想找机会说句话,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洪军身上,许洪军没看他。
他心里骂了一句早年的话,可脸上还是笑着。
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小,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透光不透亮。
灶台在墙角,锅里的水已经凉了。
炕上的被子还没叠,揉成了一团,褥子皱巴巴的。
地上散着几件衣裳,还有一只鞋,是许洪军刚才手忙脚乱没穿好的。
刘济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灶台移到炕上,从炕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发脆,边角翘了起来。
靠墙的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碗,茶壶缺了盖,碗上崩了口。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许洪军跟在后面,手足无措。他看见地上那只鞋,急忙弯腰捡起来塞到炕下。
转身时又碰倒了墙角的扫帚,扫帚倒下来,哗啦一声,吓得他一哆嗦,又急忙扶起来。
他脸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都是汗。
宁氏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退。她的目光落在刘济背上,落在那青色的官袍上,落在那补子的鸂鶒上。
她在想,这位县老爷到底来做什么?
什么喜事值得亲口相告?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喜事”两个字会从县令老爷嘴里说出来,还冲着他们家说。
她的心跳得厉害,呼吸都乱了。
她想问,不敢问;想上前,不敢动。
刘济转过身,面朝许洪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先生,你的侄儿许夜,在外建功立业,深得圣上器重。日前已封为镇抚使,一品大员,统领锦衣卫,监察天下百官。”
许洪军的耳朵嗡了一声,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颗炮仗。
他听清了每个字,可连在一起却怎么也听不懂。
侄儿?
许夜?
那个没爹没娘、跑来向他借粮,被他拒绝的许夜?
那个三天两头往山上跑的许夜?
一品大员?
监察百官?
开什么玩笑?
这怎么可能!
一日前。
那张贴在村口的告示,他也瞧过。
上面的确是说了一个叫做许夜的人,被封了官,而且官还特别大。
可他当时也只是以为,那告示上的人,与他那侄儿许夜,恰巧重名罢了。
自家的侄儿有什么本事?
他还不清楚吗?
他是见到许夜长大的。
可以说对方除了学了一些打猎的本事之外,就一无是处了。
这样的人。
能混出什么名堂?
顶多吃个饱饭而已。
至于什么拜官封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况这才消失多久?
不过几个月而已。
就这短短的几个月,对方就混得了一品大员的官职?
这怎么可能嘛。
许洪军打心里是不信的。
所以。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拢。
他的膝盖忽然发软,腿肚子转筋,整个人往下坠。
他伸手扶住了墙,指甲在土墙上划出几道白印。
“大……大人,您……您说的可是……可是真的?”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问出的,喉咙像是被铁钳夹住,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发颤。
宁氏捂住了嘴。
她同样不相信这位县老爷口里说的话。
许夜那小子,除了进山能打到两只野鸡,野兔还有什么本事?
之前还厚着脸皮朝她家借粮食,不过却被她想也不想的便拒绝了。
她可不会将粮食借给这样的人,不然到时候粮食没有了,钱也没有。
许洪军靠着墙,看着刘济,看着那身官袍,看着那和善的笑容,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瘦得像只猴儿,蹲在他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吃饭。
他怕老婆,不敢给他吃的,只能趁宁氏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
后来许夜跟他学木匠,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要打猎,说他天生不是坐板凳的料。
他没拦,也懒得去拦。
现在,那个孩子,当了官?
还是一品大员?
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可偏偏这个消息,是从眼前这位县令老爷口里说出来的。
这位县令老爷,总不至于骗他这一个草莽吧?
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他心里忍不住的想。
莫非……许夜这小子真的出息了?
刘济看着许洪军,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伸出手,扶了扶许洪军往前倾倒的身子。
“许先生,这是天大的喜事。本官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许洪军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他现在在哪?”
刘济摇了摇头:
“镇抚使大人在京城,公务繁忙,暂时不能回来。但本官已经派人送信去了,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
正说着,刘济便朝身后招了招手。
他身后的两个衙役,见自家老爷示意,便端着盘子便走了进来。
这盘子上面盖的红布。
让人看不见下面是什么东西。
不过那凸起的形状却是与那银元宝有些相似。
刘记走上前去。
将那盘子上盖着的红布一把掀开,立马便露出银灿灿的一片。
这盘子下方果然放着的是一定又一定的银元宝。
肉眼评估,每一个都有10两的重量。
数量足足有30个之多。
也就是说这一张大的盘子上摆放着的足足有300两。
许洪军虽然做木匠有一定的收入。
家里还时不时能吃得上两片肉,可何时见过如此多的钱摆放在眼前?
他当时就看直了眼。
一旁的宁氏也是手捂着嘴 惊得目瞪口呆。
这些年他偷偷攒下了不少钱。
足足有10多两银子。
为此她还沾沾自喜不已。
因为整个黑山村能有10多辆存款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三家。
所以平日里,她看那些村民都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如今眼前却摆放着如此多的银子,足足是他存下的银钱的多少倍都不止。
一时间。
她心里的那一份骄傲,顿时被击的荡然无存。
甚至于,心里面还有些自卑起来。
宁氏从门边走过来,扯了扯许洪军的袖子,嘴唇还在抖:
“当家的……”
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刘济笑着说:“许先生,这些银子是本人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一定要手下。”
许洪军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接,却又不敢。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宁氏也从门口挪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脚步都有些虚浮。
李清风在一旁赔着笑脸,心里却嫉妒得发狂。他没想到许夜这小子能有如此大的出息,还送了这么多银子回来。他凑上前,谄媚地说:
“老许,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以后你许家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许洪军回过神来,忙对刘济作揖:
“大人,草民实在受之有愧,这银子……”
刘济摆了摆手:
“许先生不必推辞,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日后若有机会进京,镇抚使大人定会好好招待您,只希望那时候,你能帮我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许洪军犹豫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而后抬起袖子,退后两步,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草民……谢大人……”
膝盖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黄土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灰尘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刘济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许先生不必多礼。你是镇抚使大人的亲叔叔,本官受不起这个礼。”
许洪军被扶起来,腿还软,站不稳。刘济的手在他胳膊上托着,很稳,很有力。
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那青色的官袍在他面前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喜,有惊,有慌,有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像是在做梦。
宁氏靠在许洪军身上,扶着他,自己也在抖。
两个人的身子都在抖,像风里两片粘连在一起的落叶。
她抬起头,看着刘济,嘴唇抖了几次,终于挤出几句话:
“大人……许夜那孩子……他真的……真的当了大官?”
刘济微微一笑,目光温和而笃定:
“不假。”
许洪军心头震动,看着刘济那张和善的脸,看着屋外那些站得笔直的差役,看着从门口挤进来的阳光,连忙道:
“大人,屋里坐,屋里坐。媳妇,去烧水,去烧水。”
宁氏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去灶台生火。
柴火堆在灶边,她抱了一捧塞进灶膛,火柴划了几根才划燃。
火光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
刘济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也没在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许洪军脸上。
许洪军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清风站在门口,躬着身子,脸上挂着笑。
他看着许洪军,看着这个刚才还被他不屑一顾的木匠,看着这个“只配刨木头”的泥腿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却更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进屋里,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这个时候,他不是主角。
主角是许洪军,是宁氏,是这个破屋里的一切。
他只是个里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陪衬。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灶膛的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宁氏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许洪军站在刘济面前,终于不再哆嗦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大人,那孩子……许夜他……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以前他还在我这学过木匠,没学几天,说不是那块料。”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不可思议。
刘济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英雄不问出处。镇抚使大人志向高远,岂是木匠能做束缚住的?”
许洪军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宁氏蹲在灶台边,竖起耳朵听着,手里的柴火塞了一半,停在灶膛口,忘了推进去。
火舌舔着柴头,噼噼啪啪地响。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热热的。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将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
李清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洪军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宁氏那个不停擦眼泪的背影,看着刘济那副和善而又笃定的神情。
他的心里在翻涌。
许夜,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猎户,那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穷小子,竟然成了一品大员。
他的三叔,他的姑姑,以后就是贵亲了。
而他这个里正,这个在黑山村说一不二的人物,以后见了许洪军,怕是要低头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堆起了笑容。
他迈步走进屋里,躬着身子,朝许洪军拱了拱手,那姿态比刚才对着刘济时还要低了几分。
“老许,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出了个大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绝不含糊。”
许洪军看着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应了声好。
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被塞了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渐渐亮堂了起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色水汽在屋里弥漫开来,将一切罩得朦朦胧胧。
几人又是一番客套。
刘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叶子碎,泡得久了,涩味很重。
他眉头都没皱,放下茶盏,站起身,然后提出告辞。
许洪军也连忙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宁氏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大人,这就要走了?”
许洪军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在袖口搓了两下:
“吃了饭再走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宁氏也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红红的,挤出几分笑来。
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了好几遍,声音又轻又细:
“大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鸡是有的,宰一只很快的。”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许洪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许洪军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刘济,腰弯着,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里有客套,有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巴结。
刘济摆了摆手,抬步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黄土上,悄无声息,转过身边走边说:
“许先生留步,本官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
许洪军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弯腰,拱手,嘴上不住地说着“大人慢走”“大人辛苦了”之类的话。
宁氏跟在他身后,缩着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济的背影,盯着那身青色的官袍,盯着补子上那只鸂鶒。
那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济上了轿。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轿杆,轿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朝村口去了。
差役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薄雾里。
李清风站在巷口,躬着身子,目送轿子远去。
直到那道青色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过身,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许洪军,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拱了拱手,然后快步朝自己家走去,头都没回。
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许洪军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他那件系错扣子的棉袄,冷飕飕的。
他的身子打了个激灵,忽然回过神来,转过身,走进院里,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当家的。”
宁氏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水珠还在滴,她浑然不觉:
“那些银子呢?”
许洪军没有回答。
他走进屋里,弯下腰从炕洞里掏出那只破旧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黑漆漆的,漆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他把它放在炕沿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每锭都是十两,垒在一处,整整齐齐。
宁氏跟着走进来,站在炕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锭银子,盯着那白花花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她把抹布丢在灶台上,伸手想摸摸,指尖还没碰到又缩了回去,像怕被烫着。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真的银子?不是做梦?”
许洪军伸出手,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座小山。他把银锭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牙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
“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把银锭递到宁氏面前:
“你摸摸。”
宁氏这才伸手接过去。手在抖,银锭在她掌心也跟着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在银锭上摩挲着,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光滑,冰凉,沉甸甸的。
她把银锭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触觉。
“三百两。”
许洪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
“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宁氏睁开眼,把银锭放回匣子里,又拿起另一锭,同样的光滑,同样的冰凉,同样的沉。
她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到嘴边学许洪军的样咬了一口,比许洪军咬得更深,牙印陷下去,红纸被咬破了一小块,她用手抚了抚纸角,又把它轻轻放了回去。
“当家的。”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许洪军,舌头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官老爷说许夜当了大官,一品大员,那得是多大的官?”
许洪军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反正比县令大得多。你没看见那官老爷对咱们那态度?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许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腰板也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
“那是给许夜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