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绸缎袄子,系好扣子。
翠儿又拿过一条布巾,给他掸了掸身上的灰。
“老爷,要不要出去看看?”翠儿的声音柔柔的。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门槛上,手搭在额前,朝村口望去。就见一队人马已经到了村口,正朝村东头走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官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后面跟着十几个差役,敲锣打鼓,举着旗子。
旗子上写着三个大字
——镇抚使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镇抚使?
大周什么时候有这个官职了?
他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朝廷的官职不敢说了如指掌,可七品以上的官,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个镇抚使,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而且,这么大的官,来他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
他这些年当里正,可没少捞好处。
克扣赋税,虚报人口,收受贿赂,什么事都干过。
难道是上面查下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慌,先看看,说不定是别的事。”他暗暗告诫着自己。
翠儿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爷,那些官差是往咱们家来的吗?”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队人马,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锣鼓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咚,锵锵锵锵,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看见村民们都跟在队伍后面,黑压压的一群人,有说有笑,指指点点。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他很疼。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手忙脚乱地换上。翠儿帮他整理衣领,系好扣子,又拿过一条布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老爷,你别慌。”翠儿的声音很轻,“也许是好事呢。”
李清风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然后他迈步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等着那队人马过来。
院门口的大黄狗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村口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被李清风踢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到了柴垛后面。
锣鼓声在院门口停了。
一个差役上前,推开院门,站到两侧。那骑马的官袍中年人下了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一人捧着托盘,一人举着旗子。其余的人站在院门外,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清风连忙迎上去,弯着腰,拱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很僵硬,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眼角却在不停地跳。
“哎呀,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大人,里边请,里边请。”
那官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堂屋。
李清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翠儿跟在最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差役。
官袍中年人在堂屋的正位上坐下,接过差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李清风,脸上没有表情。
“你就是李清风?”
李清风连忙点头,拱着手,腰弯得更低了:“是,小人就是李清风。大人有何吩咐?”
官袍中年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告示,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他的手指在告示上敲了两下:
“陛下下了旨意,封许夜为镇抚使,领锦衣卫,监察百官。这告示,要贴到每个村子。本官是来传达旨意的,你让人把这告示贴到村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李清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事。他连忙点头,接过告示,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连忙放下: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过身,对着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会意,连忙从里屋拿出几两碎银子,用红纸包着,塞到李清风手里。
李清风双手捧着银子,递到官袍中年人面前,满脸堆笑。
“大人一路辛苦,这点意思,不成敬意,请大人喝茶。”
官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不必了。本官还有别的事,你只管把事情办好。”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了堂屋。
李清风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官袍中年人上了马,带着差役们走了。锣鼓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尽头。
李清风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包银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队远去的差役。
“镇抚使……锦衣卫……”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低,“这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翠儿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爷,这告示贴还是不贴?”
李清风转过身,把银子塞到她手里:
“贴。怎么不贴?皇帝下的旨意,不贴就是抗旨。你去把村长叫来,让他带人去村口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清风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蓝天,望着那些飘浮的白云,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告示贴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村长带着两个后生,用浆糊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又用手掌把纸的四角按得服服帖帖。
阳光照在告示上,那鲜红的玺印格外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有识字的念出声,不识字的伸着脖子听。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飞来飞去。
李清风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
他的眉头皱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张告示上。
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许夜,才略超群,忠勇可嘉,特敕封为镇抚使,秩比一品,赐印绶,领锦衣卫。”
那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他心上,硌得他生疼。
许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村尾许家的儿子,许夜。
那个从小没了爹娘、靠打猎为生的许夜。那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泥土味的许夜。
那个在村里连狗都懒得冲他叫两声的许夜。
他怎么会跟朝中一品大员扯上关系?
这根本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他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光是隔壁县他就知道有两个叫许夜的。一个是个教书先生,一个是个布贩子。
这个许夜,那个许夜,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夜。
皇帝封的一品大员,那得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文曲星武曲星转世,怎么可能跟一个山沟沟里打猎的穷小子有关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指尖粗糙的茧子刮着胡茬,沙沙作响。
他把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落在旁边一个后生身上。
那后生叫狗剩,是村长的儿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
他正踮着脚尖往告示上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狗剩,你看清楚没有?上面写的是哪个许夜?”
清风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狗剩挠了挠头,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茫然:“里正,这上面就写了许夜两个字,又没写他是哪的人,我哪知道是哪个许夜?”
李清风哼了一声,把下巴抬了抬:
“还能是哪个?肯定是重名了。村尾那许夜,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他能当一品大员?他要是能当一品大员,我都能当皇帝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笑出了眼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里正大人说得对,许夜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饿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能当一品大员?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手里端着一碗烟,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声音沙哑而苍老:
“许夜那孩子,可惜了。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当官?那是下辈子的事。”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告示,又缩了回去。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全村人说话:
“我早就说过,许夜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旁边有人接话: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妇人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时候你不在。反正我说过。”
李清风摇了摇头,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在心里盘算,这个新来的镇抚使,会不会影响到他?
这些年他在村里当里正,可没少捞好处。克扣的赋税,虚报的人口,收受的贿赂,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要是上面真查下来,他这个里正怕是保不住。
不过很快他又放下了心,他这个小村子,天高皇帝远,谁会来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
阳光照在那鲜红的玺印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许夜那小子,好像从村里消失很久了。
什么时候走的?
去了哪里?
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又把那念头甩开了。
管他呢。
一个猎户,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迈步走进了自家院子。大黄狗趴在柴垛边,看见他回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翠儿从堂屋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笑:
“老爷,外面什么事啊?怎么那么热闹?”
李清风接过茶,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递还给翠儿:
“皇帝封了个什么镇抚使,一品大员。来村里贴告示的。”
翠儿眼睛亮了一下:
“镇抚使?那是什么官?”
李清风摆了摆手,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谁知道呢。反正是大官,跟咱们没关系。”
翠儿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揉着:
“老爷,那个镇抚使叫什么名字?”
李清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许夜。”
翠儿的手停了一下:
“许夜?那不是村尾许家的儿子吗?”
李清风哼了一声:
“重名而已。那小子,怎么可能当上一品大员?他要能当上一品大员,我就能当皇帝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堂屋里回荡。翠儿也笑了,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柔,捶得他浑身舒坦。
李清风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翠儿的揉捏,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他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不过紧接着。他又安慰自己,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这肯定是同名同姓而已。
那许家的小子,若是能当上这一品大员,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
平山县。
县衙。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县衙的青砖墙上,将那块“平山县正堂”的匾额晒得发烫。
院子里的老槐树垂着叶子,蝉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几个差役蹲在廊下,歪着帽子,敞着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那是七品的标志。
他的身子微胖,肚子把官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在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
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还算整齐。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圆润。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朝廷的公文他已经看过了。
新封的镇抚使,一品大员,监察百官,先斩后奏。那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那些做大官的人心上。
不过跟他没关系。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穷乡僻壤的平山县待了五年,连个知府的脸色都没看过几回,更别说朝中那些一品大员了。
那些人,在京城里斗来斗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上头的人不下来为难他,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县令,收他的税,断他的案,过他的小日子。
他把公文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那道公文上写的那些字
——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
这样的官,除了皇帝,谁还能管得了他?
谁还能制衡得了他?
皇帝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人,说明此人是皇帝极其信赖的。
这样的人,得罪不起,可也巴结不上。
好在他离得远,八竿子打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差役:
“去,把告示贴出去。”
差役应了一声,拿着告示走了。刘济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就准备不理会这事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回屋的时候,一个差役从外面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跑到刘济面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去:
“老爷,府尹大人派人送来的急信。”
刘济的眉头皱了一下。
府尹?
他那边有什么事?
他接过信,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可他的眼睛在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骤然瞪大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白。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差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问。
刘济又看了一遍信,那几行字像几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
府尹说。
那位新封的镇抚使许夜,就是他平山县的人。就是从他管辖的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县走出去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手还在抖,信纸还在哗哗地响。
“去,快去。”
他的声音很急,很尖,指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差役:
“去郡城,去打听,去问清楚。这个许夜,到底是哪里人,什么来头。快去。”
差役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还扶着门框。他的额头渗出了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身,走回案桌前,坐下,可他又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等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喝了好几盏茶,去了两趟茅房,可那消息还没回来。
终于,差役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案桌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老爷,查到了。朝中的大人都说,那位镇抚使许夜,就是咱们平山县的人。就是黑山村的,就是那个猎户,许夜。”
刘济接过那几张纸,手在抖,纸也跟着抖。他看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像是会动,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晃得他眼花。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又从铁青变得蜡黄,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老树皮。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猎户。
许夜。
那个在他管辖的黑山村里打猎为生的许夜。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许夜。
现在,成了一品大员,成了镇抚使,成了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的存在。
他的手停住了,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皱得很紧,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这些年,他收过多少黑山村的赋税,克扣过多少粮食,虚报过多少人头。
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那些被他藏起来的银子,都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上。
以前他不怕,因为没有人会来查他这个小县。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那位镇抚使,就是从黑山村走出去的。他会不会回来看?
他会不会查他?
他会不会知道他这些年做的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他睁开眼,看着案桌上那几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名字。
许夜。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来人。”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老爷。”
刘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去,准备厚礼。最厚的礼。还有,派人去黑山村,打听许夜的家人,打听他的亲戚,打听他所有认识的人。快去。”
差役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些开始露头的星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案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