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宋明宇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已经9:40。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像一根安静搁着的尺子。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个懒觉睡得踏实——连梦都做得平缓。
他起床,洗脸,刷牙,刮胡子,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走到厨房餐桌上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从窗户晒进来,照在桌角的糖罐上,他伸手把那罐子转了半圈,让第一排那几块歪了的糖块重新对齐。
心情其实还不错。
一个睡够了、周身舒坦、什么都不着急的早晨。
然后他听见了庄颜。
她在屋里走动,脚步声不轻不重,从卫生间到客厅,来来回回的。他没看她,但能听出来她在晾衣服——衣架从杆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磕碰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故意在跟谁较劲似的。湿衣服抖开的水声,衣撑挂上晾衣杆的金属摩擦声,每一下都清清楚楚,明明也不是什么大动静,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就显得格外扎耳。
客厅里传来宁宁的小碎步,趿拉趿拉的,跟着妈妈的腿后头转。
妈妈妈妈——两岁的孩子说话还带着奶气,一句话恨不得拆成七八节,你你你你带我出去玩——
等妈妈把衣服晾完啊。庄颜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隔了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现在就去,妈妈,现在就去,门口有车车——宁宁的小手大概正拽着庄颜的裤腿,拖鞋在地上拖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宁宁听话。庄颜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的,妈妈晾完衣服,咱们背一首简简单单的小古诗,好不好?
不要不要不要——
背得好,妈妈就带你出去玩。
不要!现在就出去!
宁宁开始哭,先是瘪着嘴哼哼,后来嗓门扬起来,带着那种小孩特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宋明宇听着那哭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弹,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从餐桌边站了起来,走到客厅门口。
孩子今天不去她奶奶家啊?他问了一句,语气是松的,想打个圆场。
庄颜正把最后一件半袖抻平整挂在衣架上,头也没回。
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她说,好意思天天扔到奶奶家去啊?
她转了个身,弯腰去拿盆里的衣撑子。
爷爷奶奶没有点自己的事啊?人家欠你的?你以为谁愿意看孩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没看他,语气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阴阳怪气,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但那话落在宋明宇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芒刺。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庄颜端着空盆从他身边走过,宁宁还在哭,拽着她的裤腿跟着她转,跟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
宋明宇回到餐桌边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瓶握在手里,捏了捏。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哼唧。庄颜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拿了块小饼干,小孩坐在茶几跟前的地垫上,掰着饼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了10:30。
他知道时间是因为抬头看了一眼厨房墙上的钟。分针稳稳地指在6上,时针已经越过了10。他看了那一眼之后,忽然就坐不住了。
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她甚至什么都没说——她没催他,没问他你几点去店里,没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催促,像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膜,裹着他,闷着他,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庄颜的脚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厨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拖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她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一眼,但那脚步声里带着某种节奏——宋明宇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开了店的男人,一个在星期天上午10:30还坐在家里发呆的男人,他读得懂那种节奏。
他在那脚步声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都几点了,你还不走?
她甚至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但他就听出来了。
他坐在那儿,嘴角往下沉了沉。胸腔里有一股气慢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待着没意思,这里没有他的位置,连坐着发呆都像是犯了大罪。
宁宁在地垫上掰完了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摇摇晃晃站起来朝厨房走,小手拽住他的裤腿,仰着脸喊:爸爸——
宋明宇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他。他弯腰把宁宁抱起来,孩子身上有一股奶味儿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他抱了一会儿,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头发上,忽然说:宁宁,要不爸爸今天陪你玩?
这话是说给宁宁听的,也是说给旁边那个人的。
话音没落,庄颜的声音就从卧室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哪就等着这一句:大星期天的,你不去店里啦?
一句话,一锤定音。
宋明宇抱着宁宁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孩子慢慢放到地上。宁宁还扯着他的手指头不放,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宁宁,他蹲下来看着她,笑了笑,跟你妈在家玩吧啊,爸爸上班去了。
上班。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但他知道庄颜听得懂。他知道她一直觉得他那间咖啡店算不得什么正经营生,他那个人也算不得在干什么正事。他说,就是在告诉她:你不是让我走吗?你不是觉得我在家待着就是游手好闲吗?行,我走,我去。
他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庄颜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个遥控器,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宁宁坐在地垫上仰着头,扁着嘴,马上就要再哭一轮。
他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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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0到了店里,蒋涵——那个他雇的小姑娘——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打了个招呼:哥,来啦。
嗯,起晚了。宋明宇把外套挂好,走到操作台后面,随手拿起那包昨天到的豆子拆开闻了闻。曼特宁,浅烘,香气钻出来,带着一点焦糖和草药的味道。他把豆子倒进磨豆机里,拧了拧刻度盘,让机器空转了几圈,听着刀片转动的嗡嗡声,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一些。
他琢磨了一通豆子的配比,又试了两杯手冲,把水温和粉量记在小本子上。
店里没什么人,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把那些装在瓶里的豆子都挪到了他自己喜欢的座位上,然后打开了笔记本,也拧开了单反的相机盖,仔细的擦了镜头。
他沉浸在这些“作业”里的时候,耀辉来了。
朋友的探望让他高兴,甚至兴奋起来了。那会儿,他想——有个自己的店,自己的空间还是很好的,这不比在家待着强?
两个人并排坐着,聊着闲天儿。身上那股从早上攒到现在的僵硬,随着朋友的到来,全都化掉了。
风铃第二次响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其实第一眼门外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但他认得那道轮廓,哪怕半年多都没怎么好好见过了,他也认得。
准确地说,这店开了半年多,他爸一天都没来过。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忙,真的忙,地铁那条线从审批到落地,整个林州围着那几张图纸转,报纸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爸站在工地上的照片,旁边站着一圈戴安全帽的工程负责人。他爸管着这一摊子事,别说来这么个小店里坐坐,怕是每天回家睡几小时都奢侈。
但他心里知道,忙只是原因,不是理由。
他没走过去迎,也没怎么开口。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个店的距离,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来。
身上化掉的僵硬,一点一点又回来了。
再后来,耀辉走了。
随后,店里的两桌客人都走了。
“小蒋,去吃午饭吧。”他说,然后他就应付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对宋黎民说:“喝点啥吗?
都行。
宋明宇没看他,转身去操作台后面做咖啡。豆子是新磨的,水是刚烧开的,他拿了一只白瓷杯,把滤纸折好,水柱画着圈浇下去。等咖啡滴完,他又接了一杯白开水,两杯一起端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前。
想喝哪个喝哪个。他说。
宋黎民在角落那张椅子坐下,伸手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又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宋明宇没坐,背靠着吧台边缘站着,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宋黎民也没催他。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墙角的绿植移到天花板的吊灯,再到吧台上那排整齐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不同产地的豆子,标签用统一的小楷写着名字。他看得很慢,像在打量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空间。
半天,他开了口。
你这店,一天能卖多少杯?
没算过。宋明宇说。
一个月流水呢?
不一定。
宋黎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问答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水里,没激起什么响动。
明宇,他说,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宋明宇坐下来的身体语言并不服气。
宋黎民也不在意,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面,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组织措辞,又像在决定从哪儿说起。最后他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他儿子。
一号线最南端那一站,叫清水塘,出了站往南走三百米,有一个自然村,叫柳树湾。八十多户,老房子,地是集体用地,村口那条路三米五宽,公交车都进不去。宋黎民的声音不高,不急,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说,柳树湾在规划红线里,明后年启动拆迁,补偿标准按林州市区周边现行政策走,我算过,一亩地连房带院,平均下来两百到两百八十万。
他顿了一下。
那里现在一套院子,三十万上下能拿到手。手续不复杂,找对人就行。
宋明宇的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胳膊上轻轻蜷了一下。
宋黎民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不需要做太多,我帮你把信息铺平了,你只需要跑一趟,挑几套位置好的——靠路边的、靠河沟的,赔偿系数高。投进去的钱,一年半到两年翻八到十倍。这是一个窗口,这个窗口不会开太久。
宋明宇终于把目光从桌上收回来,落在父亲脸上。他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
还有。宋黎民继续说,语速仍旧从容,你这间店,体量小,灵活。有些账从你这里走一走,可以做一些……财务安排。具体什么品类最合适,回头我让人跟你细说。茶馆、酒水、礼品,都行。你不用管怎么来,你只管怎么走。你这个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到时候调整一下经营范围,不会有任何麻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明宇。
两件事,你随便选一件,或者两件都做。第一件,投钱。第二件,走账。两件加起来,你后半辈子不用为钱发愁。
店里的空气凝住了。角落那盆琴叶榕的叶子一动不动,连空调的低频嗡鸣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宋明宇站在那里,两只胳膊还抱着,但手指已经攥紧了上臂的袖子。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只杯子上——一只白瓷咖啡杯,一只玻璃水杯,一高一矮并排搁着,像两件毫不相干的东西被人硬凑在了一起。
他慢慢松开了胳膊。
他说,声音很轻,你跟她断干净了吗?
宋黎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一秒,两秒,三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地收缩了一下,像一扇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立刻落下。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又喝了一口水,放杯子的动作很慢,很稳。
明宇,他开口,声音是正常的,甚至带着方才说话时那种从容,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事,你认真考虑一下。你不用现在答复我,过两天再——
我问你,宋明宇打断了他,声音仍然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尖刻出来的,你跟她断了没有。
宋黎民看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目光碰在一起。宋黎民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克制,有一层厚厚的、经年累月练出来的镇定。但那层镇定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浅,像冰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倏忽不见了。
他避开了宋明宇的目光。
那些事,以后再说。他重新看向他,声音放低了些,你先考虑我说的这两件事,其他——
宋明宇笑了。
那笑很轻,短得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然后迅速沉下去。他转过身,走到吧台后面,把方才用过的手冲壶拿起来,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你走吧。他说,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我这儿生意不好,别耽误你时间。
宋黎民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宋明宇的背影,那件灰色t恤罩着宽而瘦的肩胛骨,水流从壶口倾泻而下,在白色的陶瓷滤杯里打着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开过那么多重要会议,上至北京,下至乡镇,侃侃而谈,而面对他的儿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把夹克的扣子系上,把桌上那杯只喝了两口的咖啡留在那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宇。
宋明宇没有转身,但他关了水龙头。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宋黎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店里。
柳树湾的事,元旦之前都有效。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门合上了。
宋明宇站在操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沿,指尖泛白。他低着头,看着滤杯里那圈已经凉透的咖啡液,水面上一圈细细的油脂纹路,像被人用手指划开了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