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从畅利毛家出来，站在小区门口愣了一会儿神，心里头堵着彩花嫂子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堵着常立毛说卖房子卖地回农村种地去时那张瘦脱了相的脸。
他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热烘烘的，灌进肺里闷闷的。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他准备这就去明宇的店里，顺便中午请他吃个饭。
打了车过去，从马路对面走到斜对面街角，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头的光线比外头暗一些，一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暖烘烘地扑了他一脸。
店里并不是妻子说的空无一人。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低声说着什么，另一张桌子坐着一男一女，两人偎在一起在摆弄着手里的手机，虽然算不上热闹，但也不至于冷清。
李耀辉的目光越过这两桌人，落在最里头那张长桌子上。
宋明宇果然窝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头发比李耀辉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从额前垂下来几缕，他没顾上撩，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侧着身子，从各个角度凑近了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听见门口的动静，宋明宇抬起头，目光从豆子上移过来，看见是他，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那张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眉眼都弯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嘿！这么新鲜！你怎么来了？
李耀辉朝他走过去，嘴里顺嘴答：想你了，来看看你。
靠，你还能想我？宋明宇笑得更大声了，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话说得这么肉麻，你媳妇听见了不得吃醋？
李耀辉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他站在那张长桌子旁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棵摆在角落里的绿植上。一棵将近一人高的马醉木，插在陶土色的粗陶瓶里，枝干虬曲舒展，叶片密密匝匝地簇在枝头，油绿油绿的，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他没见过这种植物，但一眼就觉得好看，整个店里的生气好像都从这一棵树上发出来了。
这树真好看。
宋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起一丝颇为得意的神情。好看吧，你媳妇给我挑的。他回头看了李耀辉一眼，眉毛微微一挑，我一时间分不清你这是在夸我的品位还是夸你媳妇的品位。
都夸。李耀辉说。
宋明宇哈哈笑了两声，把他往边上那张靠墙的卡座上推：坐坐坐，喝点啥？我给你弄。
李耀辉坐下来，靠垫软软地托住后背。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沉重的东西散去了不少。宋明宇的眉眼间全是松弛和高兴，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透亮劲儿，像一杯还没有端上来的咖啡——光闻着豆子的香气就让人觉得舒服。
弄个淡点的吧，李耀辉说，怕睡不着。
这才几点就睡不着？宋明宇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吧台走，声音从吧台后面飘出来，给你整一杯浅烘的埃塞俄比亚，花香味儿的，不苦，保你回去倒头就能睡着。
他说完就在吧台后面忙活起来，
李耀辉坐在他刚才的座位上，才看清楚桌子上的东西，桌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咖啡豆。有的偏深褐，油光发亮，像是刚从锅里炒出来的；有的偏浅棕，表面哑光，纹路清晰。瓶子前排着一排小标签，每个标签旁边还放着一个手写的编号。桌子中央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段落被划了线，旁边打着问号。旁边还搁着一台微单相机，镜头朝下扣在桌布上。
他抬起头看向他。明宇的动作很利索，磨豆、布粉、压粉、萃取，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又专注，没过几分钟他就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了他面前，杯沿上还带着一圈细细的油脂，香气热腾腾地往上钻。
李耀辉低头闻了一下，确实是一股清亮的花果香气，幽幽的，不冲。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形容不来，反正觉得很好。
好喝。他说。
宋明宇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把长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往旁边归拢了归拢，腾出一片桌面，把肘子支上去，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一桌子是什么名堂？
宋明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按着了什么开关。他侧过身，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那种颜色最浅的豆子，凑到李耀辉面前。你闻闻这个。
李耀辉接过来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青柠的酸劲儿，很特别。
这是肯尼亚的，水洗处理的，浅烘焙。宋明宇说，手指点着瓶子上的标签，你看这颜色，浅到这种程度，果酸保留得最多。你刚才喝的那杯也是浅烘，但产区不一样，埃塞俄比亚的花香味儿更重。
他把瓶子放回去，又从另一排拿了一个深褐色的，油亮亮的。这个你再闻闻。
李耀辉接过来一闻，味道猛地沉了下去，醇厚得有点发苦，像烤焦了的面包壳，带着一丝黑巧克力的涩意。
巴西的，日晒处理，深度烘焙。宋明宇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产区、处理法、烘焙度，这三个东西一变，出来的风味天差地别。我这段时间就在琢磨这事儿——拿每一款单品豆单独试，同样的水温、同样的研磨度、同样的萃取时间，看看它到底能出来什么味。
他说着把那本笔记本推过来给李耀辉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款豆子的信息，产地、海拔、处理法、烘焙曲线、杯测分数，下面是几行手写的笔记，字迹龙飞凤舞，但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认真。
“真厉害，成专家了。”这话是从嗓子眼最底下往上冒的，带着真心实意的分量。
宋明宇被他夸得一时没接住，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哎，你少来这套，你都是给人开膛破肚的大夫了，你夸我玩咖啡豆厉害？
开膛破肚是工作，你这是喜欢。李耀辉说，不一样。
行了行了，彩虹屁收一收，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个人各自端着杯子喝了两口。李耀辉靠在靠垫上，目光随意地扫着店里那几个客人，耳朵里听着舒缓的爵士乐，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宋明宇忽然把杯子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前两天白冰来了。
她没跟我说。他放下杯子，有点小小的失落，她来有事？
你猜她来干啥来了？
干啥来了？
来参加托福考试。
李耀辉愣了一拍。啊？她考那玩意儿干啥？
考那玩意儿还能干啥？想出国呗。
李耀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出国干啥？她工作好好的，怎么还想着出国了？现在出国？她都快三十了。
宋明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下巴微微抬着，一脸过来人的从容：出国跟多少岁有啥关系？按道理四十四五之前都行。她就是想换个活法，在国内待够了。
待够了。。。？她要出去干啥？去国外当记者？
宋明宇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当啥记者啊，她自己都没想好呢。先考了再说呗，出去读个书，换个工作，换个活法，后面的路再说呗。她这么跟我说的。
他顿了一下，忽然打趣他：其实这事儿多少还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由你而发！还是上次在店里，你说你考完研究生了，我媳妇也马上毕业了，这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她了，反正她说，那天回去她一夜没睡好，说上学时候没好好学习，是个遗憾。现在日子过成一潭死水了，干的事儿也干不出什么来，实现不了自身价值，觉得自己在混日子，瞎耗，说对不起自己生命，就下定决心再学一次，拼一次。。。你说是不是有点轴。。。
李耀辉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平心而论，这事儿确实像白冰能干出来的。她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安分的人，只是这些年安安稳稳地走着一条大家都觉得挺好的路，没谁知道她心里头还在翻腾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哪怕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生活的理解也差得太多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追求，根本不是三两句聊天、一顿饭、一个电话就能摸清楚的。
她考得咋样？李耀辉问。
宋明宇摆了摆手：我感觉够呛。第一次考嘛，估计也就是试试水。来我这儿蹭了杯咖啡就走了，我说请她吃饭她都不吃。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带着点揶揄地扫了李耀辉一眼：白冰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要真考得好，还不得把咱们这帮人都叫上？
李耀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手里的咖啡忽然变得更苦了，他低头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
她拍拍屁股走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刘洋……
宋明宇把杯子放下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哥们儿！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见底的咖啡，仰头干完了最后一口，动作快得像在喝茶。
我觉得我得专门回趟开源，亲自劝劝这哥们。
宋明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后脑勺上，太不值了。。。替他闹心。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咱这帮人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就他一个人单着，傻不愣登地等。等了十几年，等到一句准话了没有？等到最后，还天天当护花使者呢，结果人家拍拍屁股，准备走了。
他把一只腿翘上，换了种语气点评道：说实话，这事我对白冰有看法，她不该打算着自己，还跟刘洋当朋友。既然知道他的心意，自己又不准备跟他有结果，就该早早的说清楚，连朋友也别做。
李耀辉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带着宋明宇一贯的直接和不拐弯。李耀辉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白冰一定说过，他说，傻不傻，不该由咱们来说，得看刘洋自己心里咋想。他觉得值，就值。
宋明宇撇了撇嘴：他咋想？他现在怕是都顾不上想了，光剩傻了。
。。。。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咖啡的香气还在缠缠绕绕地往上飘。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各自的见闻和想法。
靠窗的两个女孩起身走了，一个女服务员颇有眼力价儿的从后台走出来去收杯子。
“你还雇了个人啊？”李耀辉话说到一半，店门口传来一声铃响。
两个人下意识的同时朝门口看去。
一个人背着手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长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的打扮，但人往那儿一站，整个店的光都像是被他压下去半寸——那种气质说不清，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副身体里养了一辈子，不必开口就往外渗。李耀辉和宋明宇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桌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宋黎民的目光从柜台扫到墙角，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一屋子很平常的东西。
倒是李耀辉先开了口：“宋叔叔，您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像学生见了尊敬的老师，又像晚辈见了亲近的长辈，那股劲儿混在一起，透着一股热乎乎的憨直。
“诶，小李。”宋黎民微微一笑，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周末了，没事过来看看同学？”
“对，周末了，来看看明宇。”
“好哇，好哇，同学之间就应该常走动，多交流……”宋黎民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该落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聊着，热热络络的。李耀辉说得起劲，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宋明宇表情里的不自然和生硬。
“我也来看看明宇，找他谈点事。”宋黎民说着，目光往墙上的钟瞟了一眼，“到中午了，坐一会儿，咱们一起吃个饭？”
话递到这儿，李耀辉再迟钝也明白了。他看了看宋黎民，又转头看了看宋明宇，赶紧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媳妇做饭了，我还得回去。那您跟明宇聊，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热热络络的跟明宇告别，说闲了再来看他，常联系。
宋明宇嘴角动了动，说我送你，李耀辉一把他推回到原地：“送什么啊！都多大了！”
李耀辉绕过桌子，从宋黎民身侧走过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补了一句：“宋叔，明宇这店弄得真挺好的，咖啡也好喝。”
说完推门走了，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
走出店门，他想起妻子说的话，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唉！喝了咖啡没付钱，也没请明宇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