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在时光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凌霄从北境回来了。他通过光门走到望归峰顶，看到师兄坐在树下，膝上铺着一件染血的白裙，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空洞如井，心中一沉。
“师兄。”他走过去，蹲下身，“凤九姑娘呢？”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凌霄看着那件白裙，看着裙上的血迹和切口，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凤九死了，又死了。不是老死，不是病死，而是被杀死了。被魔族杀死了，被肢解了，尸骨无存。
“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上官乃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爱人的人，“但我会找到的。”
“我帮你。”
“不用。”上官乃大站起身，将白裙收进储物袋，“你忙你的事，北境需要你。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师兄——”
“凌霄。”上官乃大打断他，看着他，“让我一个人。”
凌霄看着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像千年寒冰一样的光芒。他从未在师兄眼中见过这种光芒，这让他感到恐惧。
“好。”他点了点头，“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叫我。”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转身朝石屋走去。小极从他怀里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它的左腿在极乐岛的战斗中受了伤，还没好，但它不肯留在时光树下，它要跟着爹。
凌霄站在望归峰顶，看着师兄和小极的背影消失在石屋门口，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他想起师父死的时候，师兄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藏经阁里，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古籍。那时候他不理解师兄为什么不难过，现在他理解了——师兄不是不难过，而是把难过压在心底，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他是师兄，他是所有人的依靠。他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在人前流泪。
凌霄走到时光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他也累了，很累很累。北境的事、新城的事、凤九的事、师兄的事，每一件都压在他心头，像一座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因为师兄在撑，他就不能倒。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乃大把自己关在石屋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凤九种的花，他不浇了；桃树，他不看了；诛天剑和消魂剑，他不擦了。他每天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神识沉入体内，修炼混沌之力和时间之力。他的修为在增长，元婴十六层巅峰越来越稳固，距离十七层只差一步。但他的心在枯萎，像一朵缺水的花，花瓣卷曲，颜色暗淡，随时会凋谢。
小极每天蹲在他身边，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它不出去玩了，不追蝴蝶了，不捉蚂蚱了。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日益深陷的眼窝，看着他越来越多、越来越白的白发。它的眼睛里总有泪水，金色的泪水，但它不哭出声，因为它不想让爹更难过。
凌霄每天来看他，带来食物和水，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他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吃，但每次来的时候，门口的空碗都会被收进去。他只能安慰自己，师兄在吃，师兄还活着，师兄没有放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
第七天深夜，小极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羽毛炸成一圈，发出尖锐的、恐惧的鸣叫。上官乃大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空被一道黑色的光柱照亮了。光柱从北方射来，贯穿天地，粗大如峰，漆黑如墨。光柱中有一股他熟悉的气息——虚的气息。
他站起身，抓起双剑，走出石屋。
望归峰顶的时光树在黑色光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金色的叶子变成了黑色，白色的果实变成了灰色。花圃里的花在枯萎，玫瑰、茉莉、栀子、桂花、梅花、桃花，花瓣一片片凋落，叶片一叶叶卷曲，枝干一节节干枯。桃树上的几朵桃花也落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旋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上官乃大站在时光树下，看着北方的黑色光柱，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终于来了，虚终于来了。他等了七天，等了七天的煎熬、七天的痛苦、七天的绝望，等的就是这一刻。
虚从黑色光柱中走出，落在望归峰顶，站在上官乃大面前。他还是那副样子，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睛，黑色的长袍。他的手中握着消魂剑，剑身上的幽绿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像有生命一样在跳动。
“你想杀我？”上官乃大问。
“想。”虚点了点头，“你杀了无生，我本应感谢你。但你挡了我的路，所以我必须杀你。”
“什么路？”
“征服之路。”虚看着远方的天空，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狂热，“这个世界太小了，容不下两个强者。你死，我活。我活，我征服。”
上官乃大举起诛天剑。“那就来吧。”
虚笑了一下，消魂剑出鞘。幽绿色的剑芒与金色的剑芒碰撞，爆发出比太阳还亮的光芒。整座火焰山都在颤抖，山石崩塌，岩浆喷涌，烟雾弥漫。望归峰顶的花圃被气浪掀翻，泥土飞溅，花瓣飘散。桃树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摔成几段。
小极从石屋中飞出来，落在上官乃大的肩膀上，羽毛炸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盯着虚，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咕声。它不怕虚，因为爹在。只要爹在，它什么都不怕。
上官乃大与虚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从望归峰顶打到东海之滨，从东海之滨打到北境冰原，从北境冰原打到南疆沼泽。剑芒照亮了半边天空，气浪掀翻了无数山峰，余波震死了无数妖兽。
第三天夜里，上官乃大的剑慢了。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七天的煎熬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七天的修炼透支了他的生命力，三天三夜的战斗耗尽了他的真元。他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他会被虚杀死。
虚也累了，但没有他累。虚是炼虚中期，他是元婴十六层巅峰。差着一个大境界，差着无数小境界。他能撑三天三夜，已经是奇迹了。
“你很强。”虚站在天空中，看着上官乃大，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敬佩，“元婴期能跟我打三天三夜，你是第一个。但你的身体撑不住了，你的真元快耗尽了，你的生命力在流失。再打下去，你会死。”
“我知道。”上官乃大举起诛天剑，“但我不会退。”
“为什么？”
“因为身后是我的家。”
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让你死在家门口。”
他举起消魂剑，幽绿色的剑芒在剑尖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剑芒中蕴含着虚的全部力量——炼虚中期的全部力量。这一剑，足以毁灭整座火焰山。
上官乃大没有躲。因为他身后是时光树，是花圃，是桃树，是凤九种下的每一朵花。如果他躲了，这一切都会被毁灭。他不能躲。
他将混沌之力和时间之力全部注入诛天剑，十二成混沌之力，十二成时间之力。剑身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时间的起点和终点，空间的诞生和毁灭，生死的奥秘和轮回。
虚的剑芒斩下。上官乃大的剑芒迎上。两道剑芒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比太阳亮一万倍，比月亮亮十万倍，比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要亮。
整片大陆的人都看到了这道光。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走出家门，抬头看着天空。那道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太阳提前升起了。然后光渐渐消散，天空恢复了黑暗。
上官乃大跪在望归峰顶，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的左臂断了，右腿也断了，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诛天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消魂剑落在他身边，剑身上的幽绿色光芒也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黑色的铁剑。
虚不见了。他在那一剑中耗尽了全部力量，身体化作了细沙，在风中飘散。他死了，比无生死得更彻底，连渣都不剩。
上官乃大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的意识在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他听到小极的叫声，尖锐的、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叫声。它在他身边蹦来蹦去，用脑袋拱他的脸，用爪子扒拉他的衣服，用喙啄他的手指。它想让他醒过来，想让他站起来，想让他摸摸它的头说“没事了”。
但他醒不过来。太累了，他太累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他看到了望归峰顶，看到了时光树，看到了花圃，看到了桃树，看到了小极。小极趴在他身边，头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它的眼睛里有泪水，金色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咸涩。
他想伸手摸它的头，但手不听使唤。他想张嘴说“别哭”，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看着它，看着它小小的、颤抖的、悲伤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对不起，小极，对不起。爹不能陪你了。
他的意识消散了。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虚无，无尽的虚无。
他在虚无中躺了很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他分不清了，因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看到了一点光芒。那光芒很小，很微弱，但很温暖。它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他伸出手，去够那颗星星，手不够长。他挣扎着站起来，朝星星走去，走一步，星星近一丈。走十步，星星近十丈。走了一百步，星星就在眼前了。
他伸手握住它，星星没入他的掌心，化作一股温暖的力量，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流入他的丹田，流入他的神魂。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凤九的声音。
“上官，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望归峰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小极趴在他怀里，睡着了，羽毛蓬松，发出轻微的鼾声。它的眼睛红肿，羽毛凌乱，身上有血——是他的血。它守了他很久，久到累得睡着了。
上官乃大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小极。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他摸着自己的脸，脸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完好，肌肉完好，经脉完好。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消失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活着，活得很好。
元婴十七层。他终于突破了。从十六层巅峰到十七层，只差一个念头，一个执念，一个放不下的人。凤九的那个声音，就是他的执念。她在虚无中叫他活下去，他听到了，就回来了。
小极醒了。它抬起头，看着上官乃大，金色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睁大，然后泪水涌了出来。它扑进他怀里，用脑袋拱他的脸，发出急促的、欣喜的、带着哭腔的咕咕声。它以为爹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爹了，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但爹没死，爹活着，爹坐起来了，爹在摸它的头。
“别哭了。”上官乃大摸着小极的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极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咕咕咕地叫着，像是在说“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上官乃大抱着它，轻轻拍着它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小极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它累了，很累很累。它守了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它需要睡觉，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觉。
上官乃大抱着小极，坐在时光树下，看着北方的天空。光柱消散了，虚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但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失去了凤九，失去了两次。他不想再失去了，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没有永远的安宁，没有永远的平静，没有永远的相聚。他能做的，就是在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在失去的时候好好记住。
他看着怀中的小极，它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他低头在它额头上轻轻一吻。
“小极。”他轻声说，“从今天起，就剩咱们两个了。”
小极在睡梦中动了动翅膀，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会陪着你”。
上官乃大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时光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花圃里的花已经谢了，桃树也断了，一切都变了。但他还在这里，小极还在这里，时光树还在这里。这里还是他的家。
他在梦里笑了。因为这一次，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