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热血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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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二楼。清晨。
光线从钉着木条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颤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那是多年无人居住、又在战争中被迫重新启用的房子特有的味道。
因陀罗第一个冲上楼梯,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推开房门,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像一位将军在检阅收复的失地。
“瞧瞧,达格达,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家!”
达格达——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曼彻斯特伯爵家的女儿,一个有着贵族血统却选择在街头挥拳的女人——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从褪色的墙纸移到破旧的沙发,从堆满杂货的架子移到墙角那袋落满灰尘的拳击沙袋。
“哦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里的日子,一定相当不错!”
“那是当然!”因陀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推进之王从她们身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旧物。
“不过汉娜从来不打扫卫生。”她说。
因陀罗猛地转过身,脸微微涨红。“喂,维娜!我已经承认过很多遍错误了好吧!”
贝尔德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走后,我偶尔会过来一下,收拾收拾,”她说,“应该和几年前没什么不同吧?”
因陀罗大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旧t恤,旁边是一摞泛黄的拳击杂志。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旧物的边缘,像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老子的收藏全都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贝尔德,果然还是你靠谱啊!”
贝尔德靠在墙上,把抹布搭在肩头,叹了口气。
“唉,谁让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看家的可怜人呢。”
“别跟我来这套,贝尔德,”因陀罗抬起头,目光里有责备,也有比责备更深的东西,“当初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你说你睡觉认床,离开诺伯特区立马失眠!”
贝尔德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也许当时我应该努力克服一下。”她说,声音很轻。
“拉倒吧!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因陀罗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要是睡不着,大家就都别想安生!我可不想再在困得要死的时候被你拉着聊天了!”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哈哈,这些日子,我倒是在哪都睡得着。”
推进之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贝尔德面前。
“怎么,太累了吗?”她问。
贝尔德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释然与疲惫的东西。
“也许吧。”她说,“我只是发现……睡觉是放空大脑的最好方法。”
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贝尔德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因陀罗翻箱倒柜的声音,和达格达轻声的惊叹。
“……等到罗德岛的任务结束,贝尔德,”推进之王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带你们所有人一起。”
因陀罗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瓶落满灰尘的酒。
“来来来,让我们开瓶酒庆祝一下这个时隔几年的重逢吧!虽然都是些便宜货,但放了那么久,说不定就变好喝了呢?”
她把酒瓶递给摩根,拍了拍她的肩膀。
“摩根,给贝尔德看看你写的那些书!说说咱们一路的冒险!嘿,贝尔德,你可是错过了成为国王历险记里一员的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摩根?”她看着摩根的脸,那脸上的颜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你怎么了?你好像一直脸色都不是很好。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应该高兴一点。”
摩根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踩到的那只……手。”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因陀罗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把酒瓶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来:“……可能只是个意外。”
摩根摇了摇头。
“那只手上有一枚扳指,”她说,“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我应当记得……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贝尔德。
“贝尔德,诺伯特区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贝尔德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摩根。或许真的只是场意外。大家都在努力地活下去,仅此而已。这些都过去了,你们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就够了。”
摩根的嘴唇还在发抖。
“诺伯特区,”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封锁墙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我想过我们回来时候的样子。我还以为第一夜我们会去那家台球厅玩个通宵,再去隔壁那家酒吧喝个天昏地暗。或者找录像厅的麦克拉伦包场,看十场连映的冒险电影。”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但我没敢仔细看。那些碎掉的玻璃和玻璃上干涸的血,那些倒在里面的……黑影。”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湿。
“维娜,你现在有那把国剑了,”她转向推进之王,“你会是那个英雄,对吧?你会救下诺伯特区的,我们会救下诺伯特区的。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艰难罢了,对吧!”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当然。”她说,“我们会夺回过去的生活的。”
贝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一个“或许”,一个“但是”,或者别的什么能把所有人从这虚假的希望中拉出来的词。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摩根那张苍白的、渴望着答案的脸,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不,”她说,“已经很晚了,休息吧,伙计们。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贝尔德说的对,摩根。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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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拳馆二楼。
所有人都躺下了。推进之王蜷缩在那张老沙发上,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窝里的猫。这张沙发是她们很多年前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四个人花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这破东西搬上拳馆的二楼。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可以在上面横着躺;后来她长高了,只能把脚翘在扶手上才能容身。
她的手指抚过沙发的每一寸。
这里是汉娜——因陀罗——练习耍小刀时留下的划痕。她当时为此内疚了三天。
那里是摩根曾把一大瓶饮料洒过的地方。她买了罐劣质清洁剂来处理污渍,最后越弄越糟,至今都留有大片滑腻的痕迹。
贝尔德曾把熨斗放在沙发上忘了关,差点烧着了整个房间。
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她曾坚信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
这里是她们的格拉斯哥帮,她们的街区,她们成长的地方,她们的家。
是的,她回来了。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欣喜。
她又想起了摩根的那本“回忆录”——《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那时摩根把这本写满了傻话的笔记本塞给她的时候,她随手翻了翻,然后扔进了抽屉里。她从来没有认真读过。她以为那些傻话会永远在那里,像这间拳馆一样,像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一样,永远不会消失。
她轻轻触碰着放在身边的诸王之息。那把剑依然冰冷如初,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老朋友。
领袖。英雄。国王。
推进之王维娜。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
这些名字像一件太重的大衣,在睡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维娜?”贝尔德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醒来的沙哑。
“……这件衣服太重了,”推进之王说,“睡觉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找几件更舒服的。”
“在那个抽屉里。”
推进之王起身,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她随手抽出一件——是她以前常穿的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
“看来你这些年没长个,嗯?”贝尔德说。
“……我们都多大了,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
“成长这东西可说不准,”贝尔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旧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我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明明才那么高……”
“行了行了,又是你那套感叹时间流逝的老话。”
“这些老话,我可是很多年没有可以讲的对象了。”
推进之王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贝尔德,看不见她的脸,但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积水一样慢慢渗出来的孤独。
“……抱歉,贝尔德。”
“回来就好,维娜陛下。”
“……别这么叫我。”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
“好吧。那就还是叫你,推进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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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拳馆后院。
卡铎尔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裂缝。那个裂缝很小,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人注意。但卡铎尔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了。
戴菲恩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箱罐头。她经过卡铎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戴菲恩。”卡铎尔叫住了她。
“嗯?”
“你去过日落街酒店了?”
戴菲恩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卡铎尔。
“去了。”她说,“那里的通讯站还能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吗,戴菲恩,”他说,“前些天,我们刚把一对老夫妇赶了出去。他们是我租的公寓的邻居,他们以前对我还不赖,偶尔会把做了太多的炸鳞肉分给我。在我们刚被萨卡兹拎出家门、带到这片封锁区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人群中慌张地四处乱跑,一次次被冲散,又努力握住彼此的手……我不忍心,于是就把他们带来了拳馆。那位老太太干活很勤快,帮了我们不少忙。至于那老头——好吧,起码他很会讲笑话,和他守夜永远不会无聊。”
他停了一下。
“但是几天前,我们让他们离开了这里。戴菲恩留了两天的口粮给他们,把他们安置在萨迪商场下的停车场里。那商场肯定已经被人搜刮了无数遍,但如果运气够好,可能也能发现些被人遗落的食物。”
推进之王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是个坚固的避难所,”她说,“起码足够安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白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很久之后才出现的疲惫。
“是的。但他们是感染者。不久前才染上的。不知沾上了哪里飘出来的源石粉末,他们年纪大了,病情发展得很快。而我……没有给他们留哪怕一份矿石病抑制剂。因为更多年轻力壮的人需要它。”
他把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面上那个裂缝里。
“我知道。他们很老。他们会死于萨卡兹的法术,死于建筑坍塌,甚至死于炮声引发的心脏病——但我夺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
“……你知道吗,维娜?你能想象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
“不。”卡铎尔打断了她,“你不能。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咒骂。那老头甚至最后一刻还在和我开玩笑,嘲笑商场里曾经的那家高卢餐厅的主厨。他们攥着那个小小的包,包里装着他们全部的希望。就这么颤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我梦到了他们。”
“你对这一切没有责任,卡铎尔,你只是——”
“你以为我会梦见他们惨死的状况吗?矿石病,饥饿,或是战火焚烧他们?呵。”
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梦见战争结束,诺伯特区回到了伦蒂尼姆,我们在重建家园。我看见秩序被重建,城墙修复完整,我们住进了亮堂的房子。然后,在欢庆的人群中,我看见……那个老头。他还在。他活下来了——有时活下来的则换成了他的妻子。他或者她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就在漫天礼花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从不害怕他们死去。那意味着我做出了一个残忍的选择,逼迫他人牺牲了,或许救了另一些。但如果这一切结束之后,仇恨依旧流淌在和平的圣杜娜河畔呢?他永远注视着我,询问着我……我该怎么回答?我该怎么离开这场战争?”
推进之王张了张嘴。
“我很抱——”
“不要道歉!”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维娜,你不够格。你手握着神话里才有的剑,告诉我们格拉斯哥帮的前领袖是个国王,那些年轻人曾经追捧的暴徒是骑士,是王权的拥趸与封臣——然后你说,你回来了,你该帮助我们,你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应该团结在你的身边。真好笑,不是吗?在每个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格拉斯哥帮从一个在街头帮人看场子的帮派变成战争下苟且偷生的小偷、强盗和杀人犯后,你们回来了。你们变成了国王,骑士,和道德圣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话没有停。
“我真应该欢迎你,‘推进之王’。这里没有你的格拉斯哥帮。你什么都不是——你对现在的格拉斯哥帮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我们必须合作!”推进之王的声音拔高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才能从战争里活下来。”
卡铎尔看着她。
“……你很聪明,维娜。我们不想阻止什么,你没有理由让我们为你的崇高信仰牺牲。你们,贵族们在与萨卡兹打仗,争夺着我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东西。而我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只是一点点战争的涟漪就把我们推到了这里。是啊,为了活下去。我会先按捺下掐死你的冲动。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去推动你们的伟大计划,拯救这个街区或者拯救这个国家。或者办完你们的事,然后和你们这次静悄悄地到来一样,再次静悄悄地离开这里。我对这些都没意见,‘殿下’——我难道有资格提出质疑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人。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冰冷而沉默,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石头。
“不。”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只是属于格拉斯哥帮,属于你们的维娜。”
卡铎尔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树。
“……那就走着瞧吧,维娜。”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向仓库深处走去。
戴菲恩站在几米外,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等卡铎尔的脚步声消失在仓库深处之后,她才慢慢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他会想通的。”戴菲恩说,声音很轻。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现在的愤怒不是因为你。”戴菲恩的目光落在卡铎尔离开的方向,“而是因为在这几周里,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一句冷静的、不加修饰的陈述。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知道戴菲恩说的是对的。但“对”有时候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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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诺伯特区,日落街酒店。
酒店的大厅已经落满了灰尘。枝形吊灯上的水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考伯特——日落街酒店的经理,一个在诺伯特区生活了一辈子的萨卡兹老人——站在吊灯下面,仰头望着那些失去了光泽的水晶。
珀茜瓦尔——酒店的门童,一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也是整合运动的秘密成员——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考伯特先生,”她说,“那些人走了。罗德岛的人。”
考伯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盏吊灯上。
“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忍心自己曾经的心血也变成一片灰烬。”
珀茜瓦尔把纸箱放在地上,走到考伯特身边。
“可是,考伯特先生,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考伯特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活下来。和我们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低垂的那盏水晶吊坠。它在空气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是很多年来,这间大厅里最像音乐的声音。
珀茜瓦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
“您之前把那些物资装在行李车上推出去……不是个好主意。”她说,声音很小。
考伯特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每个人可以偷偷地拿上一两件豆子罐头,大家都可以撑到下一次补给发放。我应该更公开的——”
“结果都一样,考伯特先生,”珀茜瓦尔说,“或许还会更惨。”
考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珀茜瓦尔。
“那位阿斯兰王储的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珀茜瓦尔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讽刺。
“您可不是个会相信那些传说故事的街头混混,考伯特先生。我们都知道国王是怎么死的。”
考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盏蒙尘的吊灯。
几年前,另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一个叫明椒的年轻女孩——曾偷偷给他送来过物资。他说过,等到打完仗,要请她来日落街酒店,尝最棒的甜品。后来曼弗雷德逮捕了明椒,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到那碗甜品。
他只知道,那盏吊灯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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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稍晚。同一酒店内,通讯室。
戴菲恩跪在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前,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这台设备已经很老了——十年前的老型号,面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屏幕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但它还能用。考伯特和珀茜瓦尔一直偷偷维护着它,像在守护一个快死的、却舍不得放手的旧友。
博士站在她身后,阿米娅站在门边,伊内丝靠在墙上。灰礼帽——那个永远戴着灰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神秘情报特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像一片融入黑暗的雾。
“萨卡兹封锁了所有诺伯特区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戴菲恩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能猜到他们对外的说辞。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大公爵,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说辞’而已。”
伊内丝从墙上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但他们不会主动戳破。不如说,大公爵和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反倒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萨卡兹把这地块上的人当盾牌,大公爵们何尝不是?我猜,要是这里的人被萨卡兹杀了个一干二净,有几位大公爵反倒会长舒一口气。在一场战争中,某些人只会把道德视作负担。”
戴菲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我们……就打破这种默契。我们必须推一把大公爵们,逼迫他们更果断地行动起来。在我们真的全都死在这里之前。”
她按下了发送键。
信号从酒店的天线中射出,穿过封锁墙,穿过萨卡兹的通讯干扰网,穿过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射向那些停泊在远方的公爵们的高速战舰。
没有人知道谁会收到它。没有人知道谁会在收到它之后行动起来。
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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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
凯尔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上一盏发黄的灯泡。她的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
她还活着。
“嗨,凯尔希,真晦气,不是吗?”
w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那种她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快。
凯尔希缓缓转过头。w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凯尔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友好,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要不你再睡会儿?”w说,“我还没来得及往你枕头下面塞炸弹呢。我猜,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一定不怎么高兴。我也一样。我宁愿去死都不想被误会成每天流着泪守在你的床前,全心全意等着你睁开眼睛的这一刻。相信我,这是个巧合——我只是来房间里找水喝的,是你先占了我的位置。”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窗户上钉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安全屋,简陋但坚固。
“博士和阿米娅在哪?”她问。
w歪了歪头。“你觉得呢?搞不好我在你睡大觉的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但w在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看来他们暂时没事。”凯尔希说。
“你还真是信任我。”w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伦蒂尼姆城外,我的一间安全屋。现在就连院子里都塞满了你的那些可怜盟友。我的这份恩情在不在你的那些伟大计划里,凯尔希?你可以试着发自内心地感谢我——我会考虑接受的。”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
“我和阿斯卡纶制定过数种计划,”她说,“其中最差的一些情况确实考虑到了借助部分前巴别塔小队的帮助。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w。如你所说的,发自内心。”
w的表情僵住了。
“……啊?”她的嘴张着,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见了,“特雷西斯伤到了你的脑子吗?我是不是应该把闪灵叫来?”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她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抬起来就又落回了床单上。
“w。”她说。
“嗯?”
“请你……扶我一把。我需要起身。”
w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握着凯尔希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
“你的水。”w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凯尔希接过来,抿了一口。
“谢谢。”
w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撤出伦蒂尼姆是一项风险很高的行动,”凯尔希把水杯放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
“你确定要问我?”w说,“可露希尔正在建那些临时营房,我们可以在她回来之前,谁也不打扰谁。”
“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雇佣兵对危险的嗅觉更敏锐。”
w沉默了片刻。
“……好吧。你的自救军盟友们被曼弗雷德耍得很惨。他和他的小弟看起来终于腾出手来修理你们了。在我看来,这些可怜的市民朋友从来就不是萨卡兹那些刀尖舔血的渣滓的对手。现在这些可怜虫给赶出伦蒂尼姆了——要我说,这是件好事,总比白白死在巷子里要强。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公爵们终于动手了。我收到了伊内丝那女人的情报,博士和小兔子被某一位大公爵拐走打工了,她和他们在一起。”
“大公爵……”凯尔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战争还是爆发了。”
“真遗憾,你错过了不少刺激的事情。”w说,“后悔吗,凯尔希?你的那些聪明才智似乎没有换来你想要的结果。”
“我从未后悔。”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偶尔仍会感到……疲惫。”
w愣了一下。
“真是难得,”她说,“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定要找机会和现在这位可怜兮兮的凯尔希合张影。”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画,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只有灰色的、冰冷的水泥。
“我不会自诩为一个试图躲在阴影里把握历史走向的人,”她说,“虽然有的时候我确实希望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愿。我和曾经的我采取过很多手段,其中一些获得了成功,另一些在事后证明仍有可待商榷的地方。但我依然可以断言,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理性判断,在当时做出的最佳选择。”
“‘最佳’。”w哼了一声,“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那些选择能解决所有问题。”
“并非如此。”凯尔希说,“我只能确保事情不向最差的方向发展。但不论我作何尝试,最终的结局往往都向我证明,个人的影响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是谁。哪怕凯尔希这个名字和她承载的记忆已经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了如此之久,我能做的……可称得上微不足道。”
她停了一下。
“w,我——曾经的我——毁灭过一次卡兹戴尔。那时我相信,这是带来和平的唯一手段。我们成功斩首了当时的那位魔王,我们几乎获得了胜利。按照计划,魔王的权柄将被回收。我做好了一切可能性的预案,潜在的魔王继承者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但特蕾西娅在那一刻……却选择拾起了黑色的冠冕。”
w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哼,我对历史没有兴趣。但我一直很好奇,凯尔希——你和她为什么要建立巴别塔?萨卡兹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玩弄我们的生命,她……特蕾西娅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凯尔希抬起头,看着w的眼睛。
“我们只是发现,萨卡兹们与其他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迥异。既不比任何种族低劣,也不比任何存在高尚。不论从何处来,我们都已被源石改变成了相似的模样,拥有了相似的情感与欲望。如今的这片大地如此丑恶。在萨卡兹众魂的呢喃里,他们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被屠戮,被压迫,数千年来流离失所。但我曾见过更早的岁月——我曾见过只有萨卡兹行于地上的时代。事实上,‘萨卡兹’这个称呼的流传是源于凶手们傲慢的略称,也成了被伤害者们团结的口号。笞心魔与歌利亚的差别如此之大,独眼巨人与炎魔的外貌如此不同——他们凭什么同被归纳为‘萨卡兹’?若血魔建立起属于他的国家,这国家与傲慢的维多利亚有何不同?若食腐者统治文明,这文明又与冷酷的乌萨斯有何迥异?我与特蕾西娅得出了答案:这些争端无法通向任何彼岸。她在魔王的回忆中下潜得如此之深,她明白了我一直所忧心的那个可能。我们的时间……这片大地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w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对历史不感兴趣。”
“正因为你对历史不感兴趣,w。历史使得血魔、巫妖、食腐者、变形者、石翼魔……使得你们成了萨卡兹,却也使得萨卡兹被这些过往奴役。卡兹戴尔会被重建,但它会被重建在什么之上?w,也许像你这样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w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尔希。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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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内的某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它。墙壁是灰白色的,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屋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变形者集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戈尔丁带到了这里——是囚禁?是保护?是一种古老的、不可言说的好奇?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戈尔丁坐在窗边——窗帘紧闭,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外面是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变形者集群站在她身后,用茉莉的脸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从时间尽头照过来的光。
“好几天了,戈尔丁,”变形者说,“你总是一言不发。就我们所知,你不是个如此沉默的人。”
戈尔丁没有回答。
“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
“还剩下多少人?”
“也许不多。”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在……回忆他们,”她说,“回忆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着她。
“好啦,好啦,戈尔丁。你并不天然地属于他们,你自然也可以忘却这一种虚无的归属。并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大部分人本就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你们甚至为此发明了一个词,‘牺牲’。那些名字,那些藏匿于名字之后的人,大部分你甚至都从未见过。成为一个集体的一员能让你感到快乐和骄傲吗?很遗憾,如你所见,我们只能归属于我们自己。”
戈尔丁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帘。
“不,”她说,“我曾以为是。在一开始,我以为我为之奋斗的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是自救军的事业。这几天我发现,或许并非如此。莱托说的话是对的——我们都是一类人。我曾说他悲观……我又何尝不是呢。不管我自己承不承认……我都是一个容易失望的人。自救军的成员们或许是怀着纯洁的理念而奋斗的人,但是自救军本身不是。无论是克洛维希娅还是……阿勒黛——曾为自救军付出一切的人——我尊重她们的为人,可是她们的目的绝不仅仅像是嘴上说的那样。”
变形者看着她。
“你现在为此感到幻灭了。你终于察觉到你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纯洁无瑕。你觉得你的努力都是徒劳。”
戈尔丁摇了摇头。
“怎么会。”她说,“所以,我不去想什么事业,我只是在想那些人。那一张张的面孔。海蒂、费斯特、洛洛、老比尔、亚当斯、小乔治……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自称我该为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悔罪。我不需属于那些虚幻的集体。但我需要……在心中面对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首听了很久却从未真正理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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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黄昏。诺伯特区街道上。
从拳馆通往日落街酒店的路上,推进之王一行人被一阵骚动拦住了去路。烟尘正从不远处升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贝尔德从墙后探出头,目光穿过废墟,落在街道中央——一辆行李车停在尘土之中,车上堆满了罐头、干粮和水。那是考伯特推出去的——那个日落街酒店的萨卡兹老人,试图把他藏了许久的物资分给封锁区里的人。
但他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过去,现在别。”贝尔德按住卡铎尔的手臂,“他们听不进你说的话,我们没有——”
她没有说完。有人已经越过了她。
推进之王的锤子狠狠砸在地上,气流荡开了弥漫在街道上的烟尘与血腥。锤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衣服破烂,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像是被饥饿和绝望淬炼过的光。
推进之王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她记得他家的三个小子,记得他在街角踢球时的大笑声。
“我认得你,阿勒杰。你家的三个小子还好吗?”
阿勒杰没有笑。
“哈哈哈哈哈,还好吗?见到他们就知道了,等你死后,或者等我死后。这是好事,他们解脱了,他们不用在这里像畜生一样抢食,他们死得纯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湿。
“你呢,推进之王?你打算行行好,送我去见他们吗?”
“我们不必如此,”推进之王说,“在这里对自己的邻居刀剑相向没有意义。”
“太有意义了。”阿勒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上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源石技艺的光。“太有意义了,推进之王。一块面包就足以让我活着度过今晚,如果运气好,还有明晚。你不饿吗?你不渴吗?你还有工夫去想着做选择吗?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充分地被它折磨,你仍置身事外。给我个答案,推进之王——你想从我这里抢走多少希望?以前我打不过你,但现在,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暗红色的光突然变得刺眼,像一团失控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源石粉尘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在空气中闪着微小而致命的荧光。
“停下!”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形,“先生!您不是在施术,您正在毁了自己的身体!这种对于源石技艺适应性的增长只是急性感染的病理性影响!我们可以帮助您,请停下吧!”
阿勒杰没有停。他转过头,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阿米娅。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体面的好人,要不然藏回你们的屋子里,要不然就加入这场争夺!谁都想活下去——这是我所知的最可靠的方法。”
卡铎尔攥紧了拳头,向前迈了一步。
“该死,阿勒杰,你就那么想让我把你揍趴下吗?!那么我就——”
“行了,已经够了!”
摩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割开了烟尘与嘈杂。她从推进之王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片被烟尘笼罩的、被恐惧和饥饿折磨的、灰蒙蒙的光线里。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殿下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推进之王,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看着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只是街头混混的年轻女人。
“维……维多利亚?”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推进之王……原来你姓维多利亚?”
另一个声音在发抖:“那把剑……诸王之息?可是……我早就怀疑过……你不是普通的菲林。”
戴菲恩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在发抖,只有站在她身边的人才能看见。
“遵照殿下的要求,大公爵们的部队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那帮萨卡兹拦不住他们,就算加上那艘船也不行!我们现在有救了!”
推进之王转过头,看着戴菲恩。她想说“戴菲恩,连你也——”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见了戴菲恩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光——不是虚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卡铎尔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发出的那一声笑——短促的、干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哈哈哈”——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下?”他说,“推进之王……你是个王室?哈哈哈……”
没有人跟着他笑。
阿勒杰倒在地上,身体在抽搐。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源石粉尘从皮肤下渗出的细小结晶。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阿米娅跪在他身边,从医药箱里抽出一支抑制剂,动作快而准。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阿勒杰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矿石病的急性症状。”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我马上准备抑制剂注射……他的状况很糟。”
摩根蹲在她身边,手按在阿勒杰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仍然围在周围的人——那些饥饿的、愤怒的、被恐惧折磨得发了疯的人们。
“看到了吗?”她说,“我们还有药品!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真的,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卡铎尔放下了拳头。他的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落在阿勒杰那张苍白的、沾满源石粉尘的脸上。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那些被赶出拳馆的老夫妇,也许是在想战争结束后那个永远不能安眠的梦。
他谁也没有看,转过身,向后巷走去。戴菲恩站在烟尘中没有追他。她只是看着他离开,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卡铎尔的话没错——大公爵们的帮助不会是恩典,只会是把诺伯特区的人变成难民的交易。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饥饿不会等人,恐惧不会等人,萨卡兹不会等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走进对自己最厌恶的交易里,才能让身后的人活过今晚。
阿米娅把抑制剂推完,拔出针头,用纱布按住了阿勒杰的胳膊。她的手指上沾着血和源石粉尘。她把纱布折好,塞进阿勒杰的手里,然后站起来,转向推进之王。
“他需要休息和营养。”她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行李车上的物资被分成了几份,有人多拿了一些,有人少拿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动手。阿勒杰被两个人抬走了,他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稳了下来。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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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拳馆一楼。
所有人都回来了。卡铎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进了仓库,把门关上了。
戴菲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因陀罗坐在沙发上,摩根靠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达格达蹲在角落,把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贝尔德在清点物资,手指在一个个罐头上移动,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祈祷。
阿米娅坐在窗边,借着从木条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看那份感染者清单。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一遍那些名字。
推进之王站在门口,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轻轻放在剑柄上。剑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维娜。”
贝尔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挂上那块招牌的时候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记得。”她说,“你站在桌子上,我扶着梯子,卡铎尔在下面喊‘歪了歪了往左一点’。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它会在那里挂一百年。”
贝尔德轻轻笑了一下。
“一百年。”她重复道,“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不懂。”
“是懂得太少。”推进之王说,“但现在也不见得懂得更多。”
贝尔德没有再说话。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