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军事监狱,铁门缓缓拉开。
锈涩的铰链发出冗长的呻吟,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裹着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陆建勋一身军装,抬脚跨了进去,军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削瘦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牢房在最里头,解九坐在逼仄的铁架床上,囚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头发也乱了。
可他坐在那儿,脊背是直的,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比任何囚犯都从容。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抹深灰的军装从昏暗中一步一步浮出来,先是肩章的金线,然后是苍白的下颌,再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解九嘴角浮起一丝笑:“你终于来了。”
狱卒打开牢门,铁锁哗啦作响。
一个小兵搬来一把木椅,搁在牢房正中。
陆建勋撩起军装下摆坐了上去,右腿抬起,架在左膝上,他往后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衔在唇间。
火光擦亮的一瞬,照亮了他眼睑下那一片青灰的病色。
“听说你应了我的条件?”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而平淡。
解九从铁架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是。”解九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全身,军装笔挺,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身比半月前又窄了几分。
解九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身体不好?”
陆建勋抬眼,隔着薄薄的烟雾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九爷,不必转移话题。”
解九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水泥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好。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让我背叛九门,背叛佛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建勋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慢慢将烟按灭在椅腿上,火星在指间碾碎。
他抬起眼,两道目光冷沉沉地钉在解九脸上,沉默了足足三秒:“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解九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不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乎带着一种温和的残忍:“佛爷被上峰撤职,想来一定有你的手笔。可陆长官,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把自己从墙上撑起来,在狭小的牢房里慢慢踱了两步,然后他停住,回头看着陆建勋:“这些天关在这里,没了觥筹交错、官商往来,耳根反倒清净了。我就在这儿,”
他抬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建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要我向九门宣告,我解九投靠了你陆建勋,一旦我走出这道牢门,就会有一件针对九门的大事发生,而我刚好中招。九门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出卖了他们,你要瓦解九门,用的是我的名头。你让我解九,做一只里外不是人的鬼。”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陆建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解九眼睛里,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好恶毒的招。”解九笑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铁架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着头,平静地望着陆建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偏偏恨我?不是佛爷,不是二爷,偏偏是我解九。你对佛爷手下留情,对旁人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唯独对我……”他顿了顿,“恨得毫无理由。”
陆建勋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了。
解九没有放过他,他望着陆建勋,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我忽然记起来,八爷对我说过的话。他说,陆建勋是来讨债的。上辈子的债,这辈子要讨回来。”
陆建勋瞳孔骤然一缩,手指蜷缩起来。
“我本来不信这些。”解九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可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是九爷,那一世我没有见过你,只是从佛爷和二爷口中听过你的名字,构陷佛爷,祸乱长沙。我甚至没有当面见过你一面,就订下了一条计谋。”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我借了张家的手,杀了你。”
陆建勋浑身一僵,呼吸急促起来。
“后来我听说,你还有个未过门的妻子。你死的前三天,还在筹备婚礼。”解九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听完之后,竟然觉得好笑。我在梦里想,原来你这种人,也会有感情。”
牢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个梦叫我抽皮扒骨,生不如死。”
陆建勋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他走到解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解九仰起头来,毫无惧色,继续说下去:“我杀了你。”
陆建勋的手指猛地扣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铁架床被撞得哗啦作响,他的手在发抖,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说了!”
解九被他掐得脸涨得通红,嘴唇渐渐发紫,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如果……这样……你能不恨我……那就……杀了我……”
陆建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坦然、愧疚、和解脱。他的手忽然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
解九跌落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建勋踉跄着退了两步,他抬起手想撑住椅背,手指还没碰到,胸口一股腥甜便翻涌上来。
他偏过头,一口血咳在掌心里,深红近黑,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解九顾不得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扶他,手刚伸出去,就被陆建勋一把甩开。
那一下力道极大,连他自己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别碰我!”
解九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陆建勋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嘴角挂着血,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
就那样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细致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如果……”解九的声音响起来,“如果上辈子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陆建勋擦血的动作滞住了,过了许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笑完就散了:“不会。”
解九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方才问出那句话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沉默,嘲讽,甚至不发一言地转身。
可他没想到陆建勋会用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干干净净地,把他所有假设连根拔起。
他张了张嘴,喉间还残留着方才被掐过的钝痛,却觉得这点痛跟胸口涌上来的某种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对不起……”
陆建勋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这个狼狈的九爷,完全没了六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走吧。”他说。
解九愣住了。
陆建勋转过身,往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我欠了九门一个人情,这笔账,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便抬脚迈了出去,一声一声,渐行渐远,一次都没有回头。
廊道里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截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残烛。
解九怔怔的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他听见那道铁门在远处轰然合拢,才缓缓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建勋。
那一天,他记了一辈子。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面前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痛,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被他一寸一寸地咽下去,从未对人提起。
阿福撑起伞,举过陆建勋头顶。
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陆建勋抬起头,看见细密的雪从灰蒙蒙的天幕上簌簌而下,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下雪了,”阿福在他身旁低声道,“今年的雪来得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