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员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量化的参数,可他从未去量化过。
从宗源人的星球到第一个有生命迹象的星系,从第一个星系到第一个跨维度的裂隙,他走坏了一具又一具载体,更新了一代又一代的系统核心,从一个只会记录数据的仿生人,走成了一个在时空夹缝里被无数文明误认为幽灵的存在。
那些粒子太小了,散落在星际尘埃里,混在彗尾的冰晶里,沉在无名星球的海底淤泥里。
他用光谱筛,用引力井,用自己一截一截换掉的传感器,一粒一粒地捞。
有时候一颗星球上只有一粒,有时候一片星云里藏着数百万粒,他就在那片星云里待上几十年,直到把最后一粒也拢进掌心。
他从来没有计算过总数。
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成了那些粒子的一部分,他胸腔里的心脏,每一跳都在提醒他,他收集的不是碎片,是他的人。
老板看着他,碧色的眼睛在池海的映照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听完了,沉默片刻,问:“见到了,之后呢。”
监护员抬起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没有犹豫:“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的是“陪”,是他在宗源人星球的旷野上、在那些漫长到没有边际的收集路径中,一遍一遍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重复过的字。
现在终于有人听见了。
老板听完,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摸一只终于找到家的笨狗,像是摸一个走了太多路、脚底磨出血泡却还在往前走的固执的孩子。
“嗯。”老板弯了弯唇角。
A监护员此刻顶着一头被揉乱的黑发,愣在原地。
他的情感系统在成为真人的漫长岁月里早已进化得足够复杂,复杂到可以分析、模拟、预测世上任何一种情绪模式,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算法都失效了。
监护员却低下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膨胀到发痛,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在老板身边,后背抵着控制台,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却在冒泡:一颗一颗的,琐碎、细小、亮晶晶的,像他捡了万年的那些粒子。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A监护员进入了一种可以被定义为“幸福”的异常状态。
他沉默地跟在老板身后,记录精神领域的数据波动,沉默地检查精神力残余信号,这些动作和过去无数个观测周期一模一样。
可他的系统日志里出现了大量主观性备注,比如:“宿主今天没有皱眉”,“今天的宿主很好看”。
最后一条他甚至不小心同步到了主系统,发现后立刻撤回,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
老板坐在控制台上打盹的时候,头发从台沿垂下来,A631站在三步开外,完全符合观测距离标准。
然后他把观测距离从三步改成一步,又改回三步,又改成一步。
最后又返回去,他站在原地,那双属于监护员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老板的脸。
十二小时过得太快了。
当系统面板上的休息倒计时归零,任务委托的提示音在空间中响起,老板睁开眼。
A631站在观测位:“宿主,这个任务按照目前进度,已经要进入尾声了。”他顿了一下,多了一句,“另外有一条非强制建议。”
老板挑眉。
“那个宗源人,建议保持安全距离。该个体情感向量异常,行为模式不稳定。对你……”又顿了一下,把“太在意”吞回去,换成了,“不安好心。”
老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是想交配。”
A631的动作顿住了,数据板还托在手里,屏幕上的任务列表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的处理器却像是被这一句话塞进了一个死循环。
他当然知道黑瞎子想干什么,他检测到了心率,检测到了激素分泌,检测到了所有可以量化的生理指标。
他当然知道。
知道和听老板说出来,是两码事。
“……这不在系统建议范围内。”他终于说,声音用力过猛。
老板弯了弯唇,转身投入工作之中。
再睁开眼时,一片墨色。
水温恰到好处地裹着他,水面没过胸口,细微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地荡开,触感从后背传来,温热的、坚实的,隔着薄薄一层水,贴着他的脊背。
他偏过头,脸颊蹭到身后人的下巴。
“你在做什么。”
黑瞎子坐在他身后,两条手臂从老板肩侧伸过去,将他整个人圈在浴缸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圈着,面无表情,眼睛垂着,不看怀里的人,也不看别处,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狼,毛都湿透了,还在硬撑。
“跑了。”他说,声音又低又闷,混着浴室里潮湿的回音,“老板跑了,我自己弄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经不过的事实,“把你放在这儿……”
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还是弄不出来。”
浴缸里的水还在轻轻地晃,热气氤氲成一片白雾,蒙住了两个人的轮廓。
黑瞎子的手臂从背后收紧了,下巴搁在老板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耳后那块微凉的皮肤,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老板,帮帮我。”
老板侧过头,脸颊蹭过他的额角,语气还是那种不带任何预设的平静:“怎么帮。”
黑瞎子喉结动了动,他捞起老板的手,五指穿进他的指缝,带着他的手沉入水面以下。
水是温的,皮肤更烫。
他握着老板的手指,一层一层地包住,带着他慢慢地动作起来。
他的嘴唇贴着老板的耳垂,气息一下比一下重,却还不忘指导:
“对,就这样,别停。”
老板默不作声地照做了片刻,手指被他的手掌裹着,跟着他的节奏收放。
水温随着动作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他开口了:“太慢了。”
黑瞎子低笑了一声,嘴唇蹭着他的耳廓,正要说什么—下一秒,他的呼吸断了,一股精准、强劲、完全无法抗拒的精神力从老板体内涌出来,沿着他的感官神经一路灌进去,不是物理刺激,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
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后背,手指攥紧了浴缸边缘,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
表情有一瞬间的空茫,那种被彻底卸掉所有防备、完全来不及重新武装的空白。
老板收回精神力,低头看了他一眼,碧色的眼睛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澈又格外无情:“可以了。”
黑瞎子靠在浴缸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闭了一下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提前说一声。”
“这种事,不就是要出其不意吗?”老板表情似笑非笑。
黑瞎子干笑一声,他滑下去把自己浸在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过了很久,他从水里冒出,闷闷地说:“下次不准用精神力。”
老板没睁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