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的清晨,长沙城笼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青石板路上凝着细白的霜。
陆建勋正在书房处理军务,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他披着一件厚呢军装外套,沉着脸批阅公文。
阿福推门进来,脚步匆匆,压低声音道:“爷,陆上将到了。”
陆建勋手中的笔顿住,他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放下笔,没有多问,扯了扯衣领,快步推门出去。
院门外的台阶下,一个穿灰蓝色长褂的身影正风尘仆仆地立在晨光里。
陆川没穿军装,一身寻常的便衣。
陆建勋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息,他看着父亲那身打扮,不是以长官的身份来的,是以父亲的身份来的。
他抿了抿嘴角,那声“父亲”还没出口,笑意已经从眼角漾开,快步迎上去。
“父亲。”
陆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到了他跟前没说话,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干燥有力,隔着军装的呢料,把瘦削的肩骨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他低下头,又抬起头,目光把儿子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眉头拧了起来。
抬手摸了摸陆建勋的头,动作很轻,然后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箍紧了。
“瘦了。”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喉间滚过一句沉沉的叹息。
陆建勋的鼻子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抿了抿唇,闷闷地说:“父亲也是。”
父子俩没再多话,陆川松开他,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陆建勋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好几分。
回到陆府,院门一推开,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全是陆建勋在长沙的旧部,一个个挺得笔直,军装穿得严丝合缝,见了陆川,齐刷刷地敬礼:“陆将军好!”
陆川不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他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目光从队列里扫过去,算是受了这个礼。
倒是陆建勋,跟在父亲身后,脸上难得浮起几分局促,他这些部下平日散漫惯了,今日倒会给他撑场面,可这场面撑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快走半步,偏头对陆川道:“父亲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
陆川冷哼一声,打断他:“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军令也当耳旁风,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在这儿了。”
陆建勋被噎得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跨进了门槛。
大门推开,是个宽敞的会客厅,窗外的冬日光透过玻璃窗洒了一地。
陆建勋正准备引父亲往楼上走,脚步却忽然钉住了。
客厅里不止他们父子俩,沙发上歪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茶杯。
门边靠着一个,抱着手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是张海也。
地上还蹲着一个,张起灵蹲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辣子面,正埋头吃着,嘴唇被辣得通红。
角落里还趴着一只肥硕的橘猫,尾巴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陆川停住脚步,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三个男人身上依次扫过去,他到底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将军,看人从不出错。
门口那个沉默的,站姿如松,气息极沉,是个高手,地上吃面的那个,看似随意,却把整个房间最便于攻守的位置占了,蹲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沙发上那个戴墨镜的,陆川的视线停了一息,在一堆正经人里戴墨镜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瞎子,要么是装瞎的白脸狐狸。
都不是等闲之辈。
与外面那群整齐列队的部下截然不同,这几个男人身上没有半分要讨好他的意思,各干各的,自洽得像是这宅子的半个主人。
黑瞎子放下茶杯,抬起头,嘴角一弯正要开口,陆建勋一个眼风扫过去,那眼神又快又利,是在说“你今天给我消停点”。
黑瞎子张了一半的嘴硬生生合上了,端着茶杯老老实实坐正,本本分分得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
陆川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将这一幕收在眼底,面上不动声色,陆建勋心里却咯噔一声,赶紧侧身引路,语调放得极软:“父亲,您赶了这么远的路,还是先去楼上歇一歇。”
陆川没理他,他绕过陆建勋,径直走到厅堂的主位,一掀衣摆坐了下去,坐得四平八稳,目光犀利如刀,从三人身上一一切过去。
陆建勋站在他身侧,一句话不敢多说,连忙命人奉茶。
茶端上来,他亲手接过,双手捧着,弯腰递到陆川手边,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陆川接过茶盏,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啜了一口。
“父亲不累吗?还是上楼歇息吧。”陆建勋又试探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三度。
张起灵放下空碗,站起身来。他的嘴唇还红着,面容却清冷如常,他看向陆川,目光平静,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他的视线扫过陆建勋,转身道:“我去打水。”
“站住。”陆川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气,他看着张起灵,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陆建勋一怔,连忙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替他答,陆川抬手一指他,眼皮都不带动的:“没问你。”
陆建勋被他爹一个手势怼得生生闭上嘴,委委屈屈地退回去。
黑瞎子瞧着老板这副在老子跟前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川的视线刷地扫过去:“你笑什么。”
黑瞎子不慌不忙,放下茶杯拱了拱手,笑容不减:“陆上将莫怪,平时瞧陆爷在外头都是说一不二、威震四方的样子,今日见他在您面前还能这样乖,实在是新奇得很。”
陆川冷哼一声,他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陆建勋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陆建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往旁边缩了半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爹,眼眶都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陆川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你都认识的什么人?油嘴滑舌!”
张海也和张起灵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扬。
陆川眼尖得很,那点弧度还没成形就被他逮了个正着,他脸色更冷了几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他气的不是这些人的来历不明。
从军几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他没见过。
他气的是这几个男人看自家儿子的眼神。
那个站在门边看他儿子的眼神,沉甸甸的,视线就没从他儿子身上移开过,那个黑流子,瞧着满嘴跑马,墨镜底下的视线却一刻没离过阿勋的动向,分寸掐得极准。
而那个吃面的,就是当年在自己乖儿子未成年时,夜夜翻墙进来抱着他睡觉的野人!
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臭小子还傻呵呵地跟他们交朋友,人家是想跟他交朋友吗?分明是想让陆家的大少爷做他们的……
“张起灵。”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陆川脑子里那些越发按不住的念头。
张起灵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报完名字就不吭声了。
陆川听完就等他说下半句,等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有。他心里的火噌地又窜上来一截,问他名字就报个名字,多一个字都不给,这什么态度?!他盯着张起灵的脸,眼神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你就是那个野人?”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空气骤然凝固。
角落里的橘猫打了个哈欠。
陆建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记忆的阀门轰然炸开 他猛地想起父亲说的是什么了,那些陈年的、早该烂在箱子底下的旧事,他爹居然一见面就翻出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一步跨到父亲与张起灵之间,双手虚虚地扶着陆川的手臂往上抬,力道拿捏得又稳又巧,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父亲,您一路舟车劳顿,先上楼歇息,这些事改日再说。请。”
陆川被他架起来的时候眉头还拧着,还想说什么,陆建勋已经半推半扶地把他往楼梯口送去,步子不快,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回头朝客厅里三个人飞快地递了一个“都给我闭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