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空间内,A631站在控制台前,面无表情,指节却在身侧攥得发白。
他面前是一片正在急速重组的碧绿色粒子,它们从虚空中被强行拽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尾巴,一粒一粒地砸回来,跌落在控制台面上,仓皇地聚拢成人形。
老板跌坐在控制台上,赤裸的腿垂在台沿,他低头平复着呼吸,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着,下颌到颈侧洇着三四枚深浅不一的红痕,锁骨窝里还有一圈牙印。
他就那么侧坐在那儿,浑然不觉似的,慢慢抬起眼。
A631在对上那双碧色眼睛的瞬间,所有数据流都紊乱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控制台边缘的金属面板却无声地凹进去一道指痕。
“精神力只剩不到一成。”A631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无机制,他顿了一下,才把下句话推出来,“宿主,你差点回不来。”
老板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光。
A631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碧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成一片死寂。
他向前迈了一步,“我不建议你再这样做。”他说,语气仍然是系统式的、不带感情的陈述。
可他站得离老板太近了,近到老板只需微微仰头,就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紧抿着嘴唇。
他将一件备用的外套递过去,手指握在衣料上,指节泛白。“下次精神力耗尽之前,我会强制回收,无论你愿不愿意。”
老板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有些困倦,他低头系扣子的时候,A631忽然弯下腰,凑得很近,将他唇角一点没蹭干净的血迹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抹去。
“这里,”A631低声说,眼睛盯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红痕,“出血了。”
他直起身,收回手指,将那点血攥进掌心,转过身去。
“系统日志已记录,建议宿主休息十二小时。以上。”
A631直起身,面具覆着他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控制台的冷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老板身上,罩住了一大片。
他本该就此退回观察席,系统日志已生成,建议已提交,职能范围内的事已尽。
可他没有动。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你动心了,因为一个宗源人。”
老板坐在控制台上,赤着脚,披着那件过大的外套,听到这句话时慢慢抬起眼,平静地望着A631。
A631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老板身侧的控制台边缘,将他困在自己与仪表盘之间。
面具逼近了,老板甚至能听见他体内伺服电机运转的极微弱的嗡声,那是他作为一个仿生体不该暴露的、失控的杂音。
“他是宗源人,是异族,是编制外的不可控变量。”
A631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时间线上任何一个偏差都可能让他成为你的敌人,甚至你的终结者,你……”他忽然停住了。
老板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面具的下颌位置,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按住一只炸毛的猫。
“你是系统,”老板说,声音沙哑而慢,“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
A631僵住了,面具没有表情,可他撑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攥得金属面板吱嘎作响。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站成了那个标准的、无机质的观测者。
“系统维护需要,”他说,声音恢复到那条平滑的直线,唯独最后一个字落得轻了些,“……仅供参考。”
老板站起身,伸手碰向他的面具。
A631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顿。
“你还是要瞒住我?”他问,声音很淡,“A。监护员。”
A631浑身一僵,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抬起眼,对上了老板那双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都说了的碧色眼睛。
“……你记起来了。”
老板转身朝那扇门走去,他在门前站定,门缓缓开启,碧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池海,水是碧色的,从脚下铺到天尽头,水面翻云涌动,巨大的浪涌无声地升起又落下,浪与浪碰撞时溅起碧色粒子,漫天飞舞,又落回水里。
远处有庞大的暗影在水面下游弋,偶尔露出一线脊背,又沉下去。
老板站在水天之间,长发被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撩起,发尾的紫光在碧色的背景里明灭不定:“这是我的精神领域。它苏醒了。”他顿了一下,微仰起脸,“一些记忆也在归位。”
水面忽然静了,然后记忆从海底浮上来。
那是万年以后的深空,星辰不是夜空的点缀,而是战场。
老板的族群,弑神者,纵横星际万年,从一颗星球踏平另一颗星球,从不建城,从不留俘,从不回头。
他们的战歌只有一句:神可弑,何况你。
没有哪个种族能让他们低下头颅,没有哪个文明能挡住他们的兵锋。
他们自傲,狂妄,是真真切切的强悍,强悍到连时间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万年来,弑神者保持着纯粹的血脉与力量,从不衰退,从不分支。
直到他们自己开始互相撕咬,内斗是从王廷深处,派系分裂,血脉相疑,刀尖从对外转向对内。
一个又一个强者倒下,不是倒在敌阵里,而是倒在同胞的暗箭下。
就在这个裂隙里,一颗小行星上蛰伏了数代的智者们闻到了机会的气息。
他们弱小,没有军力,不敢与弑神者正面为敌。
但他们有另一种武器,那场持续数年的阴谋像一张极细极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罩住了弑神者族群最脆弱的一角,然后撕开。
族群彻底分裂,而智者们从废墟里带走了一个孩子。
那是幼年的老板。
弑神者最强领袖的幼子,刚学会握弓就被智者从燃烧的宫殿里拖了出来。
掳走他的智者们痛恨弑神者,恨到骨头里,可他们没有杀他。
他们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弑神者的王族血脉是宇宙间最强大的武器,他们要把这把武器抢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要把他铸成一把刀,用敌人的骨血淬刃,用敌人的族裔祭锋。
他们把他带到小行星的暗面,从幼年开始调教。
训练没有日夜,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仇恨,仇恨是一种属于人的东西,而他们要的是一件没有感情的兵器。
可那个孩子天生反叛。
他咬碎过训练师的指骨,撕开过束缚环的电路,在零下的隔离舱里蜷了七天七夜也不肯说一句屈服的话。
撕咬,挣扎,无数次的逃离与重捕。
他不服从任何一个指令,拒绝杀死任何一个被推到面前的活物,哪怕是一只受了伤的实验兽。
智者们束手无策。
杀他舍不得,留他管不住。
最后的方案是一场集体表决,将他精神流放。
他的意识被从肉体里剥离,抛入虚无之地。
那是维度之间的裂隙,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
只有无尽的、无法丈量的虚空。
他在那里飘荡了数十年。
数十年里,老板坐在虚无的彼岸。
说是彼岸,不过是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礁石,漆黑,冷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坐在石面上,长发垂落,赤足悬在深渊之上,脚踝以下被黑暗吞没。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声音传进来,没有光落进来,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里。
可回忆会在时间里风干,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他连母亲的面孔都拼不完整,连自己名字的音节都咬不真切。
起初还会哭。
后来不会了。
再后来,连“不会了”这个念头也消失了。
情感一层一层地剥落,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越露越冷,越冷越硬。
他不再感到痛苦,不再感到孤独,不再感到任何东西。
他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沉默的、纯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片虚无成了他唯一认得的世界。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流放结束的那一天,他睁开眼,站在智者的议事厅里,碧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恨意,没有疑问,没有反抗。
他们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问:做什么。
智者们终于成功了。
他成了他们想要的战神。
无情无欲,不悲不喜,强悍到令整个星际文明体系失声。
他成年之前就连续歼灭了十三个星球,不是征服,是歼灭。
大气层燃烧成焦黑色的弧线,地壳裂开,岩浆漫过城市的废墟,没有一个活物能逃出他的灵箭射程。
他不怜悯,不犹豫,不回头看。
他甚至一度入侵了高维文明,那些自诩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存在,在他的灵箭面前也不得不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危险”。
他的精神力量恐怖到了连智者们都无法精确测量的地步,仪器在他的精神力峰值面前只会显示一行乱码。
然后智者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灭了弑神者。
他提着那把紫黑色的长弓,一个人站在弑神者母星的高轨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曾经属于他的星球。
星球上的人看见了轨道上的光,有些人认出了那是王族的力量,放下武器等在那里。
他不记得那些脸。
他拉开弓弦,碧绿色的灵箭在弦上凝成,箭尖对准了母星的核心。
一箭,一发。星球的内核被击穿,大气层在数秒之内塌缩,整颗星球在无声的爆炸中碎成了一片星尘。
他站在那片星尘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同族的血,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从那以后,智者们对他又敬又怕。
他们给他戴上了抑制环,脖颈,手腕,脚腕,全是冰冷的合金环,每时每刻都在压制他的精神力。
只有扩展版图、需要他杀人的时候,才会解开。
他像一件被封在库房里的武器,不到用时不取出。
一个傀儡而已。
直到他杀进了高维文明的世界。
那里的生灵不抵抗。
它们不发射武器,不升起护盾,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他看到了一颗颗星球的影像,不是现在的,是过去的。
草木葱茏,河流清澈,城池在阳光下闪耀。
到处都是祥和的人群和欢笑的孩子。
然后画面一转,那些星球在烈火中燃烧,大气层塌缩成焦黑色,城市变成废墟,而每个废墟的上空,都站着一个紫袍长弓的身影。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一只接一只地把那些星球推入深渊。
最后他看见了最初的母星。
弑神者的宫殿仍在燃烧,那个从废墟里被拖走的孩子的脸,终于在他的记忆中完全清晰。
那是他自己。
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高维生灵们没有攻击,只是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给他看。
教官赶到的时候,老板正跪在高维空间的虚空中,双手撑着无形的平面,浑身发抖。
教官冲他喊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教官冲向高维生灵,将它们挡在老板身前,是保护他。
那一瞬间,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操控他的智者,做出了一件连自己都未必理解的事。
高维生灵的光束穿过他的头颅,他在老板面前倒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情感像被洪流冲破了堤坝,哗地一下全部涌回来。他记起了智者们如何掳走他、折磨他、流放他、利用他;
他也记起了这个教官在他缩在隔离舱里冻得发抖时,偷偷给他多塞过一条保温毯。
老板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绝望淹没了他,他看见了万物生灵,每一株被焚毁的植物的根须,每一只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幼兽的骸骨,每一个在他箭下化为齑粉的生命的最后一声呼喊。
他也看见了自己。
手上杀戮无数,罪孽深重到连宇宙最宽容的法则都无法饶恕。
他跪了很久,久到高维生灵们都退去了,久到虚空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穿过维度,回到了智者星宿。
星宿上的生民正在庆祝又一个版图的扩张,街道上灯火通明,孩子们举着灵箭模型在巷子里奔跑,酒馆里挤满了为战神干杯的醉汉。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杀意一点一点地散了,眸中渐渐迷茫起来。
他穿过庆祝的人群,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他走到星宿最深处的一间小室前,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老旧的仿生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短路的控制面板。
那是他的监护员,从他被分配到单人住处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
它只会做三件事:记录数据、定期维护、在不被允许交流的时候沉默。
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又哑又轻:“我犯了错。”
仿生人监护员抬起头,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简单的像素表情。它看着门口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想了想,说:“那你就弥补。”
老板顿了顿,迷茫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犯了错,可以弥补吗?”
监护员点头:“当然可以,宗源人都讲究因果,你种下了因,就要承担果,不管是恶果还是好果,你都得受着。”
老板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笑。
然后他转过身,迅速消散。
巨大的浪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是他用万年凝聚成的所有精神力。
碧色的潮水吞没了天空,吞没了整个被战火焚烧的星宿。
仿生人监护员愣住了。
它看见那些燃烧了千年的星球在巨浪中逐一熄灭,像被母亲的手按灭了一盏又一盏长明的灯。
硝烟沉入海底,废墟开出珊瑚,尸骸化为养分,被战火烧焦的大地重新泛出青绿。
然后一只巨型的碧色鲸鱼从浪中跃出,遮天蔽日,在空中缓缓翻转,发出悠长的鸣叫。
那叫声响彻寰宇,不悲,不喜,只有无边的辽阔与安宁。
鲸落,万物生。
老板将所有的精神力化成了这一片碧海,精神粒子汇聚成本源体,碧鲸。
以一身死,洗了万年的血,重塑被战火摧毁的文明。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消解,精神领域的古老碧鲸也消散了。
仿生人监护员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光里越来越淡,不知不觉间,一行液体从它的光学镜头下淌了出来。
它愣愣地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光芒散尽,老板消失了。
他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颗心脏,悬在半空,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碧绿色的微光随着心跳的频率一明一暗。
监护员走上前,伸出两只机械手掌,接住了那颗心脏。
它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把心脏送进了自己的胸腔。它的金属外壳开始裂开,碧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出来,四肢拉长,五官成型,发丝从光秃秃的金属颅顶上疯长出来,垂到腰际。
它变成了他的模样。
老板从池海边缘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个始终戴着面具的仿生人。
碧色的眸子映着水光,也映着A631纹丝不动的身形。
A监护员伸手掀开了自己的面具,那是和老板一模一样的脸。
“你消失之后,我来到了宗源人的星球。那里没有人,没有生命体,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川河海,日月星辰,日升月落,潮涨潮退。”
“我在那颗星球上走了一年又一年,从每一道山隙里、每一片海潮的泡沫里,收集你散落的精神粒子。一粒一粒地收集。然后我把它们移到了一枚石胚里,一枚能蕴育能力的石头。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那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人:“我走遍了万水千山,跨越了无数个时空,才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我做了系统,做了观测者,做了无数个任务周期的齿轮,只是为了——”他顿了一下,
“想再见你一次。”